正月初七，沈清婉在前院摆了张桌子。
桌上一摞账本，一壶茶，一方砚台。全府上下，凡是领了差事的管事和副手，全到齐了，在前院站成三排。张伯站在最前面，脸色不太好。赵德站在张伯后面半步，脸上还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笑。
沈清婉坐在桌后，把茶盏搁到一边，翻开第一本账本。
"今天叫大家来，没什么大事。"她的声音不高，但前院安静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，"年节过了，账目也理出来了。我看了几天，有几个数想当面跟大家核一核。"
她低头看了一眼账本："腊月银霜炭采买，账上写每担一两三钱。孙福——"
采买管事孙福"噗通"一声跪了下去。
"别跪。"沈清婉连眼皮都没抬，"我问你，京城哪家炭行的银霜炭卖一两三钱一两？"
孙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："回……回王妃，是城南盛丰炭行——"
"盛丰炭行的银霜炭，市价九钱。"沈清婉翻了一页，"我腊月让人去问过，盛丰的掌柜说，王府是老主顾了，给的是优惠价，每担八钱五分。你账上写一两三钱——每担多出来的四钱五分，去哪了？"
孙福的额头磕在地上："王妃饶命……是……是赵管事说按这个价报的……"
前院一阵骚动。赵德的笑终于挂不住了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沈清婉没看赵德，继续翻账本："腊月粳米采买，账上每石三两。市价二两一钱。差价八钱，每石。腊月共采买粳米四十石，差价三十二两。刘婶——"
厨房管事刘婶"扑通"跪了下去，比孙福还快。
"王妃，我——我——"
"你什么？"沈清婉终于抬起头，看着她，"你上次跟我说，腊月开销大是因为'王爷宴客多'。王爷腊月大半时间不在京城，宴的哪门子客？"
刘婶的嘴唇抖得说不出整句话："是……是赵管事让我这么说的……他说账上要这么写……我……我不过是个管厨房的，他让我怎么写我就怎么写……"
"赵管事让你写你就写？"沈清婉的语气还是那么平，但前院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，"你是厨房管事，账上签的是你的名字，出了事你觉得赵管事能替你扛？"
刘婶哭了出来。
沈清婉不再看她，翻开第三本账本——过去三年的旧账。
"既然说到赵管事了，那我多问几句。"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赵德身上，不急不缓，"赵德，景和二十年进府，景和二十一年腊月起开始经手'特殊支出'。第一年三百二十两，第二年五百七十两，第三年八百九十两。这笔支出的名目每年都写的是'年节杂项'——我想请教赵管事，什么年节杂项，能从三百两涨到将近九百两？"
赵德的脸上终于没了笑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但还撑着："王妃，年节打点的开销逐年递增是常事，府里来往的人多——"
"那为什么这笔支出只出现在腊月？"沈清婉打断他，"其他月份一笔都没有？年节打点在腊月，那平日的人情往来呢？总不能一年就打点一次吧。"
赵德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
"而且这笔支出的去向没有明细。"沈清婉把账本转过来，指着审批栏，"每一笔都是你一个人签的，没有复核人，没有收据，没有去向记录。赵管事，三年累计一千七百八十两白银，你总得告诉我这钱花到哪了吧？"
前院安静得能听见檐上的雪往下掉的声音。
赵德的脸白了一层。他的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，没有一个人敢看他——连张伯都低着头。
"王妃——"
"我还没说完。"沈清婉合上账本，声音不大，但压住了整个院子，"赵德，你进府之前在太子府做了五年管事，对吧？"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。赵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。
"得罪了太子的宠妾被赶出来，张伯收留了你——这个故事你编得不错。但有个问题。"沈清婉站起来，"你在太子府管的是外院采买，进了王府之后也是管采买。一个被太子'赶出来'的人，换个地方干一模一样的活儿，还升了官——赵管事，你当王府的人都是瞎子？"
赵德的嘴唇彻底没了血色。
"来人。"沈清婉的声音不高，但铁面带着两个暗卫已经站到了赵德身后。
"赵德革职查办，即日起交由刑部审理。涉案的采买管事孙福、厨房管事刘婶，暂扣罚俸，配合调查。库房管事老周——"
老周浑身一抖。
"你配合调查，但暂不处罚。你今年签的出入库记录比前两年清楚多了，说明你心里有数，只是不敢说。"
老周跪下去磕了个头，没说话。
沈清婉重新坐下，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。
"另外，从今天起，王府实行新规。所有采买需双人复核——经手人和复核人同时签字才有效。每月账目在月底张贴公示，任何下人都能看到。每季度管事轮换一次岗位，采买管事不能连任超过两个季度。"
她环顾了一圈前院，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："还有问题吗？"
没人说话。
"散了。"
人群散去之后，前院只剩下张伯还站在原地。他的脸灰白的，嘴唇抖了两下，最终只说了一句："王妃……老奴有眼无珠。"
"张伯，你起来。"沈清婉的语气软了三分，"你二十三年的老底子我不信不知道。赵德骗了你，也骗了王府。以后采买的事你自己盯着，别再让旁人插手了。"
张伯点了点头，老泪差点掉下来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当天下午，京城各府的后宅就开始嚼舌根了。消息的来源是各府跟王府有走动的下人，一传十十传百，到了傍晚就传成了好几个版本——但核心内容都一样：摄政王妃当众审账，副总管赵德革职送刑部，涉案管事全部拿下。
"听说了吗？摄政王妃三天就把贪了三年的蛀虫揪出来了。"
"啧啧，那赵德不是太子的人吗？王妃这是——"
"嘘！你不要命了？"
消息传到长公主耳朵里的时候，萧明月正在喝茶。她听完之后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——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带着欣赏的笑。
"有点意思。"她把茶盏搁下，"这丫头比我想的还要利索。"
消息也传到了太子府。萧景琰听完许长卿的汇报，脸色铁青，手里的杯子攥得指节发白。
"赵德被抓了？"
"是。王妃当众审账，证据确凿，当场革职送刑部。"许长卿的声音很平，"殿下，赵德知道的不多，但他在府里三年，多少摸到了一些底。如果刑部审得深——"
"不会。"萧景琰冷笑了一声，"摄政王妃送他去刑部，不是审他的，是审给我看的。"
"殿下的意思是——"
"她在告诉我，她知道赵德是我的人。"萧景琰把杯子摔在地上，碎瓷溅了一地，"但她没杀他，也没关进王府私牢，而是送了刑部——这是给朝廷一个交代，也是给自己留退路。这个女人，比沈清柔强一百倍。"
许长卿没有接话。
消息传到沈清婉耳朵里的时候，她正在凤仪阁洗手。小翠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各府的传言，最后补了一句："小姐，现在外头都叫您'狠角色'呢。"
"嗯。"沈清婉甩了甩手上的水，"传得还不够狠。"
"啊？"
"狠角色不疼不痒。"她拿帕子擦手，"我要让他们知道的不只是狠——是聪明。狠人谁都能当，聪明人可不好惹。"
小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沈清婉擦完手，把帕子叠好搁在桌上。帕子的一角沾了一点墨渍——是刚才翻账本时蹭上的，黑色的墨痕渗进了布纹里，怎么搓都搓不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