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规执行了七天,变化肉眼可见。
最直观的是厨房。以前凤仪阁的饭菜送来总是温吞吞的——不是厨艺不行,是经手的人太多,从灶上端出来到送进凤仪阁,中间要过三道手,每道手都磨蹭。现在采买、烹饪、配送一条线,谁经手谁签字,饭菜从灶上到桌上不超过一刻钟。
沈清婉第一天吃到烫嘴的鱼汤时,愣了一下。
"怎么了小姐?不好喝?"小翠紧张地问。
"不是。"沈清婉又喝了一口,"太烫了,好久没喝到这么烫的了。"
小翠咧嘴笑了。
采买那边的变化更大。新制度规定双人复核之后,孙福被革了职,换上来的是库房老周推荐的一个人——四十多岁的闷葫芦,叫陈实,干活不说话但账记得比谁都清楚。每笔采买他都拿着市价单逐一比对,连一根葱的差价都不放过。第一周下来,采买总支出比上周降了四成。
沈清婉翻着新账本,在"粳米"一栏旁边用朱笔圈了一下——每石二两一钱,跟市价完全吻合。
"小翠,这个陈实不错。"
"是老周推荐的嘛,老周虽然话少但人靠谱。"小翠端着茶进来,"小姐,门外又有人送东西来了。"
"谁?"
"安国公府的管事,送了一对白玉如意。说是安国公夫人给王妃的新年贺礼。"
沈清婉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安国公夫人——那位可是出了名的不爱跟人走动,逢年过节连自家亲戚都懒得送礼的主。赵德被革职送刑部的消息才传出去三天,安国公府的礼就到了。
"收了,回一份等值的礼。"沈清婉头都没抬,"小翠,这两天送来的礼都记个清单,谁送的、送了什么、什么名目,一条不漏。"
"好嘞。"
小翠出去之后,沈清婉继续翻账本。翻到一半,她从桌角的匣子里取出另一本账——尚书府的旧账。这本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出来的,一直压在箱底没细看。前几天查王府账目的时候,她拿出来做对比,顺便把后面几页也翻了翻。
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页夹在两页正常流水之间,纸的颜色比前后页都黄一些,像是后来插进去的。上面记了一笔款子——"收,纹银四千两,经手人:周氏。"日期是景和十四年秋。
景和十四年秋。
沈清婉的母亲就是那年冬天病逝的。
四千两白银,来路不明,经手人是周氏,入账时间恰好在母亲病重期间。这笔钱在正常流水里没有任何对应的支出项——既不是采买也不是人情往来,就这么突兀地挂在账上,像是有人忘了删掉。
沈清婉拿着这页纸看了很久。
"小翠。"她叫了一声。
"来了来了——"
"把这本账放回去,别让任何人碰。"
"哦。"
她站起来,拿着那页纸去了书房。
萧墨寒正在批折子,铁面站在旁边汇报事务。沈清婉推门进去的时候,铁面正好说到王府新制度执行一周的情况。
"……采买支出降了四成,库房出入库记录全部归档,各房管事轮岗名单已经排出来了。"铁面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,但最后补了一句,"下人们都说王妃……厉害。"
萧墨寒的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,正好看到沈清婉站在门口。
"说完了吗?"他问铁面。
"说完了。"
"下去吧。"
铁面走后,沈清婉把那页纸放在萧墨寒面前。
"看看这个。"
萧墨寒拿起那页纸看了几秒,目光在"景和十四年秋"和"周氏"两个地方停留了一下。
"你母亲的旧账?"
"尚书府的。这笔钱来路不明,四千两,经手人是周氏,时间是我母亲病重期间。"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,"我的直觉告诉我,这笔钱跟周氏脱不了干系。"
萧墨寒把纸放下,沉默了一会儿:"你怀疑你母亲的死跟这笔钱有关?"
"我不确定。但四千两不是小数目,周氏一个内宅妇人,经手这么大的款子,总得有个来路。"
"我让暗卫去查。"萧墨寒说。
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架后面冒出来,折扇敲了敲手心:"王爷,这笔钱的来路我可以先猜一个—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景和十四年秋天,太子府有一笔四千两的支出,名目是'馈赠朝臣'。"
萧墨寒看了他一眼。
"你怎么记得这种事?"
"我记性好嘛。"苏白笑嘻嘻地摇扇子,"不过具体是不是同一笔,还得查。"
萧墨寒调动了暗卫去查。结果在当天傍晚就回来了——那笔四千两的来源,确实是太子府。景和十四年秋,太子以"馈赠朝臣"的名义,向尚书府支付了四千两白银。经手人是太子府管事许长卿的下属,接收方是周氏。
沈清婉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
"太子在我母亲病重的时候给周氏送了四千两——这笔钱是干什么用的?"
"买命。"苏白收了笑,难得正经,"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这笔钱跟你母亲的死有直接关系。"
沈清婉没有接话。她把那页纸折好,塞进荷包里,跟母亲留下的纸条和三年账目数据放在一起。荷包越来越鼓了,贴着肋骨,硌得人发疼。
傍晚的时候,萧墨寒来了凤仪阁。
他手里拎着一坛酒,不是什么名贵的佳酿,是京城本地产的桂花酿,用粗陶坛子装着,封口糊了层黄泥,看着土里土气的。
"什么意思?"沈清婉看着那坛酒。
"庆祝你首战告捷。"萧墨寒把酒坛搁在桌上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炕头上。
"就这个?"沈清婉指了指那坛土酒,"摄政王庆祝我,就赏一坛桂花酿?"
"你还想要什么?"
"……算了,有酒喝就不错了。"
小翠乐颠颠地跑去拿酒盏,又端了两碟下酒菜——一碟酱牛肉,一碟油炸花生米。萧墨寒拍了泥封,酒香飘出来,甜丝丝的桂花味混着酒曲的辛辣。
他给两人各倒了一盏,端起来:"喝。"
沈清婉端起酒盏跟他碰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酒不烈,入口甜,但后味有点冲。她不太能喝酒,半盏下去脸就热了。
"你脸红了。"萧墨寒看着她。
"酒劲上来了。"
"半盏就上头?"
"怎么了?不行吗?"
萧墨寒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个弧度很浅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,但沈清婉注意到了。她低下头假装夹花生米,耳根烫得厉害。
"账的事查到一半了。"她岔开话题,"太子那四千两的来路已经清楚了,但去向还没查到。我怀疑钱进了周氏的私账,但她现在的账本已经被封了,得等刑部审完赵德之后再看。"
"不急。"萧墨寒喝了一口酒,"赵德的事会牵出更多线索。你先把府里的事理顺,其他的慢慢来。"
"我知道。"
两人又喝了几盏,聊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。沈清婉的酒量确实不行,一坛酒她喝了不到三成,就已经晕乎乎地靠在椅背上不想动了。
萧墨寒把酒坛收了,给小翠交代了一声让她照顾好王妃,就走了。
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凤仪阁。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,隐约能看到沈清婉的影子——她好像在跟小翠说什么,手比划着,大概又在交代明天的差事。
苏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,折扇在掌心拍了一下:"王爷,你是不是心动了?"
萧墨寒没回答,迈步走了。
苏白摇着扇子跟在后面,嘿嘿笑了两声。
凤仪阁里,沈清婉靠在椅子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的杯沿。杯子是粗陶的,杯壁上有一道烧制时留下的釉痕,摸上去微微凸起,像一条细小的蚯蚓爬在杯壁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