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来的时候，沈清婉正在理事。
桌上摊着三份东西——新一周的采买清单、各房管事的轮岗名单、还有一摞各府送来的拜帖和礼单。小翠在旁边磨墨，沈清婉拿着朱笔逐项批注，偶尔回头跟张伯交代两句。
"凤仪阁东厢的窗纸该换了，潮气大，纸都起皱了。"
"是，老奴下午就安排。"张伯记下来。
"还有后院那棵老槐树，枯了一半，开春找人来砍了，别砸到人。"
"好。"
张伯刚走，院门口就炸了。
通报的太监还没跑到门口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从院外传了进来——不是女人的步子，是男人的。重，快，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。
沈清婉抬起头，就看见一个"男人"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凤仪阁。
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圆领袍，束着玉带，头上戴着幞头，腰间挂着一把匕首。身量高挑，肩窄腰细，走路带风。粗一看像个年轻的世家公子，但沈清婉认得那张脸——眉飞扬，眼带戾，嘴角天生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萧明月。长公主又女扮男装了。
"姑母？"沈清婉站起来。
"别叫姑母，叫表哥。"萧明月大大咧咧地在桌边坐下，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，然后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东西，"哟，理政呢？"
"您怎么穿成这样？"
"出城方便。"萧明月放下茶盏，脸上的笑收了，"我有急事。"
沈清婉看了小翠一眼，小翠立刻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，关上了门。
"什么事？"
萧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推到沈清婉面前。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，折了三折，封口用蜡封了，蜡封上盖着一枚私印——是萧明月的私人暗探系统的标记。
沈清婉拆开信看了一遍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信是萧明月在江南的暗探发来的。内容很简短：苏州城外三十里的太湖边上，发现一处废弃的丝绸作坊。作坊已经荒废多年，但暗探在附近发现了大量的近期活动痕迹——新踩出的路径、夜间灯火、还有几具被草草掩埋的尸体。尸体的特征跟京城影卫的手法一致——喉部一刀，干净利落。
暗探还发现，作坊地下有一条暗道，入口被铁门锁住，无法进入。但暗道外围的守卫轮换频率很高，至少有二十人以上在驻守。
"疑似无名阁的分舵。"萧明月说，"在苏州。"
沈清婉的手指攥紧了信纸。
苏州。
那是她生母沈蕙兰的故乡。沈蕙兰嫁入尚书府之前，在苏州沈家生活了十八年。沈家是苏州的丝绸世家，母亲出嫁前一直住在太湖边的老宅里。
"你那个表情——"萧明月看着她，"想到了什么？"
"苏州沈家。"沈清婉的声音有些发紧，"我母亲是苏州沈家的人，太湖边上的老宅离那间作坊——"
"不到十里。"萧明月替她说完了，"我知道。这也是我亲自来的原因。"
沈清婉的心跳加速了。她一直以为母亲跟无名阁的关联只在京城——那封密诏、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纸条、还有尚书府旧账上那笔太子送来的四千两白银。但现在，无名阁的据点出现在了苏州，出现在了母亲的故乡，出现在了距离沈家老宅不到十里的地方。
这不是巧合。
"萧明月。"沈清婉叫了她的名字，没有叫殿下，也没有叫姑母，"你知道什么？"
萧明月的目光沉了下来。她沉默了几秒，端起茶盏又放下，没喝。
"十五年前，你母亲出事之前，曾经给我递过一封信。"她说，"信里提到了一个词——'无名阁'。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以为是她听来的什么江湖传闻。但三个月后她就死了。"
沈清婉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"那封信呢？"
"烧了。"萧明月的语气很平静，"你母亲在信里特意嘱咐我看完就烧，不要留任何痕迹。我只记住了两个信息——第一，无名阁掌握着先帝时期的一些秘密，那些秘密足以颠覆皇权；第二，她怀疑有人在宫中替无名阁做事，那个人——"
她停了一下，目光锐利地扫过沈清婉的脸。
"那个人，很可能跟皇后有关。"
沈清婉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角，指节发白。
"我母亲的死——"
"我不能确定。"萧明月打断她，"但你母亲出事之前，宫中的侍卫轮值有过一次异常调动——我后来查过旧档，那几天负责你母亲寝殿外围的侍卫被临时换了一批人，换人的命令不是皇帝下的，也不是我下的。命令的来源——查不到。"
"查不到？"
"宫廷旧档里，那几天的侍卫轮值记录被人撕掉了。"萧明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她，"但调动的痕迹还在——我从内务府的杂物记录里找到了一张换防当天的灯火领用单，上面签的名字，跟正常轮值的名单对不上。"
她转过身，看着沈清婉。
"你生母的死，很可能和无名阁有关。"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沈清婉坐在那里，没有哭，没有叫，只是手指攥着信纸，攥得纸都皱了。
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很模糊，像是隔了一层雾。一个女人坐在窗前，手里拿着一把梳子，对着铜镜梳头。镜子里的脸看不清楚，只能看到一双弯弯的眉和微微上翘的嘴角。
那是她记忆里母亲最后的模样。五岁时的记忆，只剩这么一点了。
"我要去苏州。"沈清婉说。
萧明月看着她，没有劝，也没有拦。
"你确定？"
"确定。"
"那地方守了二十多个人，暗道进不去，去了也未必能查到什么。"
"我不进暗道。"沈清婉站起来，"我先去沈家老宅。母亲在苏州生活了十八年，如果她跟无名阁有关联，沈家老宅一定留了痕迹。"
萧明月点了一下头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："我那边还有几条线在查，有消息我会让人给你送信。你自己小心。"
脚步声远去之后，沈清婉在桌前站了很久。
她把那封信和母亲留下的纸条并排放在桌上。两样东西，隔了十五年，却指向了同一个地方——苏州。
当晚，她去找了萧墨寒。
书房里灯火通明，萧墨寒正在看舆图。沈清婉把萧明月带来的消息和自己的想法一股脑说了，最后说了一句："我要去苏州。"
萧墨寒的手指停在舆图上苏州的位置，没有动。
沈清婉等着他说话。等了很久。
书房里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，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更梆声。
"现在还不到时候。"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。
沈清婉看着他的侧脸。他的下颌绷得很紧，拇指在舆图的纸面上来回摩挲，指腹蹭过的那个位置——苏州城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墨点，墨点边缘已经模糊了，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很多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