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寒说完"现在还不到时候"之后，没有再解释为什么。
沈清婉也没走。
她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来，看着萧墨寒站在舆图前的背影。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墙壁上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。
"你什么都知道，对吗？"她忽然问。
萧墨寒没有转身。
"你知道我是重生的。"沈清婉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，"你知道前世的沈清婉嫁给了谁，怎么死的，死在哪里。你书房里有一幅画，画上的女子穿着不是当朝的衣裳——那是我，对不对？"
萧墨寒的手指从舆图上收了回来，垂在身侧，没有动。
"你知道我是重生的，"沈清婉继续说，"那你呢？你也记得前世的事，对吗？"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。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，凝成一串小珠子。
萧墨寒转过身来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走到桌边坐下，端起茶盏。茶已经凉了，他喝了一口，眉头没动。然后他低头看着杯底的茶叶——泡得久了，叶片沉到了杯底，黑乎乎的一团，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
"你问我是不是也记得。"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平时低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嗓子眼里，"我记得。"
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你知道前世的结局？"她追问，"你知道最后——"
"你想问什么？"萧墨寒抬起头看她，"问你是怎么死的？"
"不。"沈清婉摇头，"那些我知道。鹤顶红，在尚书府的偏院里，一个人。我想问的是——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？我死之后。"
萧墨寒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，指尖微微泛白。他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，沉默了很长时间，长到沈清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"前世，"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，"我赶回京城的时候，你已经下葬了。"
沈清婉的呼吸一窒。
"我没能见你最后一面。"他端着茶盏，拇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，"你下葬那天我没赶到，等我到的时候，坟上的土都干了。"
"然后呢？"
萧墨寒又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说："我杀了太子。"
沈清婉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在朝堂上。"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，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"拔了侍卫的刀，当着百官的面，一刀砍了他的头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我自尽。"
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，不动了。沈清婉看到他的手在发抖——很轻微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，但她看到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她没想到。
她一直以为前世只有自己死了。她以为萧墨寒——前世的那个萧墨寒——跟她没什么关系。她嫁的人不是他，死的时候他也不在。她以为自己是孤零零地来，孤零零地走，前世的萧墨寒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过客，甚至连过客都算不上。
但他赶回来了。
他赶回来了，只看到一座坟。
然后他杀了太子，然后他死了。
"为什么？"她的声音有些发哑，"你为什么——你前世根本不认识我。我嫁的是沈清柔的未婚夫，不是你。你为什么要为我——"
"你问太多了。"萧墨寒打断她，把茶盏放回桌上。茶盏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，"有些事不是现在能说的。"
他站起来，像是想走。但沈清婉先一步站了起来，挡在他面前。
"萧墨寒。"
他看着她。
"你前世为我死了。"她说，"这件事你不打算告诉我，对不对？你打算一辈子不说，让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，让我以为我们只是——只是凑巧。"
萧墨寒没回答。
"你书房那幅画，是你凭记忆画的。画上的我穿着前世的衣裳。"沈清婉的声音在发抖，但她没有退，"你那封写于七年前的信，上面提到了我的名字——七年前，我还没重生，我还没嫁给你，你就已经——"
"够了。"萧墨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力度。不是冷，不是硬，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快要撑不住了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沈清婉看着他。烛光在他脸上跳动，照出他眼窝下面淡淡的青黑——他一直睡不好，这个她知道。她不知道的是，他的失眠是不是也跟前世有关。他每天晚上闭眼的时候，看到的是不是那座坟。
"你不用说了。"她先退了一步，声音放轻了，"你不想说的我不逼你。"
她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冰凉，指节僵硬，像是一块冻硬了的石头。她握住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——那种颤不是冷的，是某种情绪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渗，压都压不住。
"这一世，我们都不会死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，稳得不像她自己。她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兑现，不知道无名阁会不会找上门来，不知道太子的下一刀会从哪个方向砍过来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一世，她不会再一个人死在偏院里，他也不会再一个人站在坟前。
萧墨寒睁开眼，看着她。
然后他反握住了她的手。
力道很大，大到沈清婉觉得指骨都在咯吱响。有点疼。但她没有抽回手，反而也用了同样的力气握紧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站在书房中央，谁都没说话。烛火在他们身侧安静地燃烧，蜡油滴在铜盘上，发出一声极轻的"嗒"。
过了很久——久到小翠在门外探头探脑了三次又缩回去——萧墨寒松开了手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，指节被她握得泛了红。
"时候不早了。"他说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，"回去睡。"
"你也是。"
她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，没回头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你手抖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的。"
门关上了。
萧墨寒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抬手揉了一下眉心。指尖碰到了自己眼角——湿的。他顿了一下，用袖口擦掉了，动作很快，像是怕被谁看见。
桌上的茶盏被他搁得歪了，杯沿卡在桌面的木纹缝隙里，斜斜地立着，茶水里映出半截烛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