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变故来得毫无预兆。
正月十二,百官齐聚太和殿。萧墨寒照例站在武将之首,眼皮都没抬。皇帝刚说了句"有事启奏",御史台的一个人就站了出来。
那人叫方谦,正七品监察御史,四十出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,但嗓门不小。
"臣弹劾摄政王萧墨寒——治军不严,克扣军粮,致使北境驻军饿死士兵数十人!"
大殿里"嗡"的一声,像是被人扔了颗炮仗。
萧墨寒站在原地没动,连眉毛都没挑一下。他身旁的武将们都替他捏了把汗,有几个悄悄往两边挪了半步,生怕溅一身血。
方谦从袖中取出一摞文书,双手捧着举过头顶:"臣有证据!北境驻军去年十一月军粮调拨记录显示,入营军粮比户部核定的数量少了三成。士兵口粮减半,十一月寒冬腊月,饿死者甚众!此事摄政王身为北境驻军统帅,难辞其咎!"
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看了一眼萧墨寒,又看了一眼方谦,没有立刻表态。
"摄政王,你怎么说?"
萧墨寒从队列中走出来,拱手行礼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大殿里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"回陛下,臣确实统领北境驻军。但军粮调拨一事,不在臣的职责范围内。"
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向户部尚书钱敏中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站在文官队列里,正低着头假装看自己的鞋尖。
"军粮从户部出库,经驿站转运,最后入营。臣只负责接收。"萧墨寒说,"粮不够,那是出库的时候就少了,跟臣有什么关系?"
方谦一噎,转向钱敏中:"钱尚书,摄政王说军粮从户部出库——你可有话说?"
钱敏中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。他是太子的人,这次军粮案本来就是太子设的局——先让方谦弹劾萧墨寒"治军不严",把脏水泼到摄政王头上,到时候再让钱敏中"配合调查",顺水推舟把锅甩给北境军营。
但萧墨寒一句话就把球踢到了户部头上,完全打乱了计划。
"这……回陛下,"钱敏中擦了擦汗,"军粮调拨是按规矩来的,户部出库的数量跟核定数量一致,有出库文书为证。至于入营之后少了多少——那就不关户部的事了。"
"不关户部的事?"萧墨寒冷笑了一声,"粮从你户部出库,到入营之间少了一截——是在路上被鬼吃了?"
钱敏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"陛下!"方谦急忙出来打圆场,"此事各执一词,不如令刑部介入彻查——"
"查什么查。"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"查明再议。退朝。"
散朝之后,消息很快传到了王府。
沈清婉是从铁面那里听说的。铁面把早朝上的事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,最后补了一句:"王爷让属下回来跟王妃说一声,户部那边可能会有动作。"
沈清婉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话。她走到桌前,从暗格里取出那本假账——之前她给赵德看的、军费锐减六成的假账。
"铁面,太子这次弹劾的是军粮,不是军费。"她翻了翻假账,"军粮和军费是两码事——军费是养兵的银子,军粮是士兵吃的粮食。太子用军粮做文章,说明他手里有军粮短缺的实锤证据。"
"那王妃打算怎么办?"
"军粮从户部出库,经驿站转运,入营接收——三个环节。"沈清婉在纸上画了一条线,标了三个点,"太子说入营时少了三成,萧墨寒说出库时就少了。谁在说谎,查一下沿途驿站的签收记录就知道了。"
"驿站签收记录?"
"对。军粮每到一站,驿站都要签收盖章,记录数量和日期。如果出库时是足量的,但到军营时少了三成——那一定是转运途中出了问题。中间的驿站签收记录上会有数量变化的痕迹。"
铁面点了点头:"属下这就去查。"
"等等。"沈清婉叫住他,"你查的同时,让苏白去户部调一份东西——去年十一月军粮出库的原始文书。不是户部给朝廷看的誊本,是仓库出库时的原始底单。誊本可以做假,但底单是经手人当场填写的,改不了。"
"明白。"
铁面走了之后,沈清婉关上门,开始整理证据。
她把王府暗卫在北境收集的军营入库记录、铁面从沿途驿站调来的签收文书、苏白从户部库房翻出的出库底单,三样东西铺在桌上一字排开。
出库底单上写的数量:粮草一万二千石。
驿站签收记录上写的数量:第一站一万二千石,第二站一万一千八百石,第三站一万一千石……到最后一站,只剩八千四百石。
军营入库记录上写的数量:八千四百石。
少了的三成粮草,全在转运途中消失了。
每一站驿站的签收记录上都有经手人的签名和盖章。沈清婉把这些签名逐一比对——前三个驿站的经手人是不同的驿站丞,签名字迹各异,正常。但从第四站开始,经手人的签名变成了同一个人,连续四站都是。
她翻出这个人对应的驿站名——第四到第七站,全部在钱敏中的老家河南境内。
"好家伙。"沈清婉把笔搁下,嘴角冷了一下,"粮是在河南境内被截的,截粮的人是钱敏中的人,但锅要扣在摄政王头上。这算盘打得够响。"
她连夜把整条证据链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文书——从户部出库底单到沿途驿站签收记录再到军营入库记录,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。中间少的粮草数量、消失的站点、经手人的身份,全部用朱笔标注,一目了然。
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写完。小翠端着早膳进来,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笔。
"小姐!小姐您醒醒——"
"嗯?"沈清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脸上印了一道纸的折痕,"写完了?"
"写完了,您昨晚就写完了。赶紧吃口东西吧。"
沈清婉胡乱吃了两口粥,把文书装好,让铁面送去给萧墨寒。
萧墨寒拿到文书之后翻了三遍,一个字都没改。当天上午的早朝上,他把这份文书原封不动地呈上了御案。
皇帝看完之后脸色铁青。
文书上白纸黑字——军粮从户部出库时数量充足,但在河南境内转运途中被人截走了三成。经手人连续四站都是同一批人,全部是户部尚书钱敏中的同乡和旧部。
"钱敏中!"皇帝把文书摔在龙案上,声音在大殿里炸开,"你还有什么话说?"
钱敏中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,额头磕在金砖上"咚咚"响。他张了几次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"停职查办!"皇帝一拍龙案,"户部事务暂由侍郎代理,钱敏中交刑部审理!"
方谦站在御史队列里,脸色比钱敏中还白。他没想到自己弹劾摄政王的折子,最后变成了给户部尚书挖的坟。
散朝之后,萧墨寒走出太和殿,在台阶上停了一步。苏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,折扇遮着半张脸:"王爷,王妃那份文书写得真利索。我看钱敏中磕头的时候,鼻涕都出来了。"
"闭嘴。"
"嘿嘿。"苏白收了扇子,凑近了一点,"不过王爷,太子这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——赵德被抓了,钱敏中也栽了,他在户部和王府的两条线全断了。下一步他该怎么办?"
萧墨寒没回答,抬脚下了台阶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飞檐。檐角上蹲着一排脊兽,最末一只的脑袋缺了一角,不知道是哪年磕的,缺口处积了一小撮灰黑色的鸟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