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敏中被停职查办的第二天，沈清婉就把一张京城舆图铺在了书房的桌上。
舆图是苏白找来的，工部绘制的最新版本，每一条街道、每一条胡同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沈清婉用朱笔在上面画了十几个圈，又在旁边标了密密麻麻的小字。萧墨寒站在她左侧，铁面和苏白分立两旁。
"太子的暗桩分布。"沈清婉的朱笔在舆图上划过，"东城这一片——崇文门到东四牌楼，三家茶楼、两家当铺、一间医馆，全是太子的人。东城是商业区，他要盯着商户的动向。"
苏白凑过来看了一眼："王妃这情报比我的还全。"
"赵德在府里待了三年，他的信送出去之后，太子的人怎么动、往哪动，铁面的人都有记录。"沈清婉的笔移到南城，"南城——前门大街到天桥，五处。南城鱼龙混杂，太子的暗桩藏得最深，大多是混在市井里的探子。"
"西城呢？"萧墨寒问。
"西城三处。都在宣武门内，靠近翰林院和六科廊。"沈清婉的笔尖在西城点了三下，"这三处盯的是文官。太子被夺了兵权之后，开始在文官身上下功夫，想从舆论上翻盘。"
"北城没有？"苏白问。
萧墨寒替她回答了："北城是我的地盘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，但苏白和铁面都心知肚明——北城是摄政王府所在，暗卫的密度是其他三个城区的三倍。太子的手伸不进来。
沈清婉放下朱笔，拿起蓝笔在舆图上画了几个叉："这些是我们的人能控制的位置。红圈是太子，蓝叉是我们。你们看——"
她的手指从东城划到西城："太子的人分布在三个城区，看似分散，但有一个共同点。"
"什么共同点？"萧墨寒问。
"他们的消息汇聚点。"沈清婉的手指点在舆图正中央的一个位置——皇城东南角，东华门外的一间绸缎庄，"所有暗桩的情报最终都会汇总到这里。这家绸缎庄的东家姓吴，表面是做绸缎生意的，实际是太子府的情报总管。"
铁面点头："属下查过此人，吴东家，真名吴平，太子府旧人，跟了太子十几年。"
"好。"沈清婉直起腰，看着舆图上红蓝交错的标记，"现在我要做一件事——给吴平送一份大礼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："什么礼？"
"假消息。"沈清婉转过身面对他，"放出风声说你要巡北境。太子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你的动向——赵德被抓了，他在王府的眼线断了，正在到处找新的情报来源。如果我们让吴平的暗探'碰巧'打听到你要出京的消息，他一定会信。"
"然后太子会趁我离京动手。"萧墨寒接上。
"对。他现在急了。赵德丢了，钱敏中栽了，他在户部和王府两条线全断——再不动手，等我们查到无名阁，他就真的没机会了。"沈清婉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，"你一出京，他一定会派人进王府。名义上是搜查你谋反的证据，实际上——"
"实际上是冲你来的。"萧墨寒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"冲我来也好。"沈清婉说，"他的人进了王府，就是进了我的地盘。我在这里等着，来一批抓一批。人赃并获，直接递到皇帝案前。"
萧墨寒沉默了几秒。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沈清婉标注的那些红圈和蓝叉。
"分工。"他说。
两个字，干脆利落。
沈清婉点头："我负责府内造势。让赵德留下的旧人——那些还没被清理干净的、跟太子暗桩还有联系的——'不小心'泄露你要出京的消息。同时，让张伯准备巡北境的物资清单，做得越真越好。"
"我负责调兵。"萧墨寒走到舆图前，手指在北城和城外几个点上划了一圈，"铁面，城外三里的旧营盘，安排两百人驻扎。不走城门，从北城墙的暗道出城。"
"是。"铁面应声。
"苏白，你盯着吴平的绸缎庄。一旦他的暗探开始频繁活动，立刻通知我。"萧墨寒继续。
"明白。"苏白收了折扇，难得正经。
"还有——"萧墨寒看了一眼沈清婉，"你一个人在府里，铁面留一半暗卫给你。"
"不用。"沈清婉摇头，"你的人全跟你走。府里的防卫我自己安排。"
"不行。"
"行。"沈清婉让了一步，"铁面留一队，十个暗卫。够了吧？"
萧墨寒没说话，算是默许了。
接下来一整天，两人在书房里忙得脚不沾地。沈清婉在一张纸上列出需要准备的物资清单、需要"泄露"给赵德旧人的消息版本、以及各处暗卫的布防位置。萧墨寒在另一张纸上排列兵力调动的路线和时间表。
两个人谁都不多话，但配合得像齿轮咬合一样精密——沈清婉说到某个暗桩的位置，萧墨寒的手已经指向了舆图上对应的点；萧墨寒刚开口说"北门外"，沈清婉就把那个方向的补给站标好了。
铁面站在旁边看了半天，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，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苏白倒是更直接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摇着头嘀咕了一句"没眼看"，溜了。
到了傍晚，整个计划终于成型。沈清婉把所有要点抄在一张总表上，逐条念了一遍：
"第一步，放消息，让太子的暗探'发现'萧墨寒即将出京巡北境。第二步，萧墨寒大张旗鼓地出城，做足姿态。第三步，太子趁虚而入，派人潜入王府。第四步——"
她拿起朱笔，在"第四步"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"收网。"
"等他动手，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。"她把笔搁下，抬起头。
萧墨寒站在她对面，逆着窗光，看不太清表情，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那种目光不是审视，不是权衡，是某种更暖的东西——信任，或者说比信任更进一步。
"就这么办。"他说。
两人对视了一秒，同时移开了目光。
铁面在门外候着，等书房里没了声响，才敲了敲门："王爷，王妃，晚膳备好了。"
"知道了。"萧墨寒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调。
铁面转身要走，正好碰上端着茶过来的小翠。两人差点撞到一起，铁面侧身让了一步，小翠绕了过去。
铁面看着小翠的背影，犹豫了一下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"你有没有觉得，王爷和王妃越来越像了？"
小翠回过头，眨了眨眼："像什么？"
"说话的口气，想事的路子，连翻账本的手势都一样。"
小翠歪着脑袋想了想，忽然"噗嗤"笑了出来："铁面大人，你这是夸我家小姐呢，还是夸王爷呢？"
铁面没接话，板着脸走了。靴子踩在廊下的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"咚"声。
小翠端着茶站在廊下，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，低头一看——茶盘上搁着两盏茶，其中一盏的杯沿磕了个小缺口，是她前天摔的，还没来得及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