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天没亮萧墨寒就起了。
他换上一身戎装,黑色甲胄外罩了件暗红色的披风,腰间挂剑,脚蹬战靴。铁面在院外牵了马等着,十几个暗卫已经列队完毕,马蹄上都裹了棉布,踩在石板路上闷声不响。
沈清婉也起了。
她穿着件半新的灰色褙子,外面披了件狐裘——正月里还冷得很,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,呵口气都是白的。小翠跟在她后面,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,说是给王爷暖胃的。
王府正门口,萧墨寒已经翻身上马了。
他坐在马背上,勒了一下缰绳,马匹打了个响鼻。他回过头,隔着府门口的石狮子和半条长街,看了一眼站在门槛内的沈清婉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萧墨寒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交代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收回,双腿一夹马腹,马匹迈步往前走了。
铁面带着暗卫跟在后面,马蹄声由近及远,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沈清婉站在门口,目送那个暗红色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,才转身回府。
"小姐,您不担心吗?"小翠跟在后面问。
"担心什么?"
"王爷毕竟是假出京,万一太子真的在城外设了埋伏——"
"城外没有埋伏。"沈清婉走进凤仪阁,脱了狐裘递给小翠,"太子的目标不是萧墨寒,是王府。他要趁萧墨寒不在的时候搜府——搜到我,就等于捏住了萧墨寒的命门。他不会在城外浪费人手。"
她坐到桌前,铺开昨天画好的布防图。
"铁面留的那十个暗卫,分成五组,两个人一组,分别埋伏在五个位置——后院墙角、西厢房顶、东花园假山后、前院照壁内、还有库房暗道口。"
小翠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,倒吸一口凉气:"小姐,这……这是打算瓮中捉鳖啊。"
"对。"沈清婉把图卷起来,"去通知各组的人,各就各位。从现在开始,所有人不许走动,不许出声,不许露头。等我的信号。"
"什么信号?"
"我会摔一只茶杯。"
小翠领命去了。
消息传得比沈清婉预想的还快。
萧墨寒出京的当天下午,太子的暗探就开始活动了。苏白从绸缎庄那边传来消息——吴平的人出动了至少三次,分别往东城、南城和西城送了信。
"鱼来了。"沈清婉把苏白的消息收好,坐在桌前喝茶,等。
第二天夜里,第一批人来了。
三个人,黑衣蒙面,从后院墙角翻进来。他们动作不慢,翻墙落地几乎没有声音——但他们不知道的是,墙根底下埋着两根绊马索。
第一个人刚落地,脚踝就被绊住了。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脖子上就架了一把刀。铁面留下的暗卫从暗处无声地扑出来,三个人在五秒之内全部被按倒在地,嘴被堵上,手被反绑,连一声呼救都没发出来。
沈清婉听到动静的时候正在喝茶。她放下杯子,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,继续喝。
第三批人是第二天白天来的。他们换了装,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,混在给王府送年货的伙计中间。但沈清婉早就让张伯查过——府里这段时间根本没约过任何年货采买。
这三个人刚进前院就被拦下了。张伯按照沈清婉的吩咐,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到偏厅"喝茶",然后门一关,暗卫从两边扑出来,干净利落。
三批人,一共九个,全部活捉。
沈清婉在偏厅里摆了张桌子,九个人跪成一排,嘴里的布条已经取下来了,但没人敢吭声——因为铁面留的暗卫站在他们身后,每个人脖子上都有一把刀。
沈清婉坐在桌后,手里端着茶盏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"谁是带头的?"
没人说话。
"不说也行。"她放下茶盏,"搜。"
暗卫挨个搜身。前两个搜出来的都是些零碎——匕首、火折子、一小包迷粉。搜到第三个人的时候,暗卫从他的内衫夹层里摸出了一封信。
信纸折得很小,藏在衣领的暗缝里。暗卫展开递给沈清婉。
她看了一遍。
信上的字迹铁画银钩,一笔一划工整得不像是匆忙写的。内容很短:
"入府后搜寻摄政王通敌证据。若有,就地处理王妃。不留活口。"
落款是一个"琰"字。
萧墨琰。太子的亲笔信。
沈清婉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干干净净,没有印章,但字迹是太子本人的无疑。她跟太子打了这么久的交道,见过他的字——那副"铁画银钩"的笔迹,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人来。
"好东西。"她把信折好,塞进袖中,站起来。
"王妃——"跪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忽然开口了,声音发颤,"小的只是奉命行事,不关小的的事——"
"我知道。"沈清婉低头看着他,"你奉的是谁的命?"
黑衣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:"太……太子殿下。"
"太子让你来干什么?"
"搜……搜府。找摄政王通敌的证据。"
"找到了吗?"
"没……没有。"
"当然没有。因为根本没有。"沈清婉蹲下来,跟他平视,"太子让你们来搜一个不存在的证据,顺便把我也杀了——你们在他眼里算什么?弃子。"
黑衣人的脸色更白了。
"我可以不杀你们。"沈清婉站起来,"但你们得配合我做一件事。"
当天晚上,沈清婉在书房里忙到了三更。
她从太子那封亲笔信上裁下了"就地处理王妃"几个字,又找来太子之前写给各府的公开信函,从中拼凑剪贴,伪造了一封太子写给亲信的密信——内容是命人趁摄政王出京之机刺杀摄政王妃,嫁祸于山匪。
伪造就用了太子的原字——从不同信函上剪下来的字,拼在一起,笔迹一致,墨色相近。沈清婉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,但这次她格外仔细,每一个字的间距和倾斜角度都对了一遍又一遍。
"差不多了。"她把伪造的密信和太子的亲笔信并排放在桌上,对比了一下——几乎看不出差别。
第三天,萧墨寒"出京"三日后返回京城。
他回来的消息还没传开,沈清婉已经把两封信和那九个活捉的暗探一起递到了皇帝案前。
皇帝看完信之后脸色铁青。
"就地处理王妃?"他念出信上的话,声音在大殿里炸开,"太子他疯了吗?!"
萧墨寒站在殿下,面无表情。
"陛下,"他说,"太子派人潜入臣的府邸,搜查莫须有的通敌证据,并密令刺杀臣的妻子。人证物证俱在,请陛下明察。"
皇帝把两封信摔在龙案上,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。
"传朕旨意——太子萧景琰,禁足东宫一个月,期间不得参与一切朝务。东宫三卫余下兵权,全部收回!"
萧景琰跪在地上的时候,沈清婉正坐在凤仪阁里喝粥。
小翠跑进来报信的时候,脸上的兴奋快溢出来了:"小姐!太子被禁足了!兵权全收了!"
"嗯。"沈清婉喝了口粥,"萧墨寒回来了吗?"
"回了呢,刚进的府门——"
话没说完,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。沈清婉抬头,看见萧墨寒大步走进凤仪阁,还穿着出京时的那身戎装,披风上沾了一路的尘土。
"回来了。"她放下碗。
"回来了。"他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的粥碗,"还有吗?"
"小翠,再盛一碗。"
小翠颠颠地跑去盛粥。萧墨寒端起碗来喝了两大口,然后才说:"江南那边有消息。"
沈清婉的筷子停了。
"我出京不是真去北境,半路折道往南走了一天。"萧墨寒放下碗,"长公主的人在太湖边盯着的那个据点,我拔了。"
"拔了?"沈清婉的眼睛亮了,"人呢?"
"守卫全部擒获,暗道里有三间密室。其中一间存着大量文书,还没来得及细看——我让人封了现场,带回来的东西在铁面那里。"
沈清婉站起来。
"走,去看。"
"先把粥喝完。"萧墨寒按住她的肩膀,把她摁回椅子上,"凉了不好喝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,坐回去端起碗,三口两口把粥灌完了。碗底磕在桌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截——她急了。
萧墨寒看着她那副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
小翠端着第二碗粥进来的时候,桌上只剩一个空碗,两个人都不见了。粥冒着热气,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从小翠那天摔的时候留下的,一直没换。
礼堂里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,把那股子刚才抓人的紧张气氛给冲散了不少。
大比武的闭幕式还没结束,评委席上的张老正拿着那张评分表,在那儿琢磨着什么。
全场安静下来,大家都等着最后的结果。
刚才那9.8分的高分,加上霍铮那一出“现场抓人”,让这场本来平平无奇的大比武,变成了文工团这几年最轰动的一件事。
张老站起来,手里拿着话筒。
“这次大比武,咱们看到了不少好苗子。但是,有一个演员,让我印象深刻。”
他顿了一下,视线落在台下的姜乐身上。
“第一名,姜乐。9.8分。”
全场掌声再次炸了。
王团长第一个站起来,鼓得最用力。他脸上笑得那叫一个灿烂,像是捡了金元宝似的。姜乐这回不光给他争了光,还顺手帮他清理了团里那个毒瘤沈曼丽,这一仗打得,那是真漂亮。
姜乐站起来,走上台。
张老把那个红彤彤的奖状递给她,那眼神里带着点慈祥,又带着点挑剔。
“丫头,你那段贯口,那是练过童子功的。你师父是谁?”
姜乐接过奖状,顿了一下。
“张老,我没有正经拜过师。”她声音挺平静,没遮掩,“我是听录音带,还有跑剧场偷学的。小时候没钱买票,就趴在墙根底下听,听一句记一句,回去自己练。”
张老听了这话,那双老眼眯了一下。
“偷学?”他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“不容易。能把偷学练成这样,那是真下了死功夫。行,这奖状给你,不算亏。”
姜乐笑了笑:“谢谢张老。”
下了台,周凤琴已经在台下等着了。
老太太这会儿没拿笔记本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罐。那是她刚才趁着姜乐领奖的时候,去后台找热水兑好的。
她走过来,把那保温罐塞到姜乐手里。
“润润嗓子。”周凤琴声音有点哑,“刚才喊得太狠了,别伤了声带。”
姜乐握着那罐子,那热度顺着手掌传到心里。
“妈,您这姜茶来得也太及时了。”
霍铮从人群里走出来,站在姜乐面前。
他刚才那一身刑警队长的冷气散了不少,这会儿看着就是个来接媳妇回家的普通男人。
他看着姜乐,那眼神挺复杂,有刚才没散去的激动,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尴尬。
他顿了一下,憋出一句:“你确实有本事。”
姜乐听了这话,笑得眉眼都弯了。
“那当然。”她把那奖状往霍铮眼前晃了一下,“不然怎么配得上您这刑警队长?”
霍铮没接话,也没反驳那个“配得上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奖状,嘴角动了一下。
周凤琴站在旁边,看着这两个人。她没说话,但那眼神在霍铮身上转了一圈,分明带着点儿意思:“你完了小子,这媳妇是你捡着宝了。”
回家的路上,霍铮开车。
车厢里安静,只有那个保温罐里偶尔传出水流晃荡的声音。
姜乐坐在副驾,手里握着那罐姜茶,身上还披着那件大褂,那股子舞台上的劲儿还没散完。
她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飞,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张老刚才让我去找他聊聊,说想看看我的基本功。”她转过头问霍铮,“你觉得我该去吗?”
霍铮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,视线依旧看着前面的路。
他沉默了三秒。
“去。”
他说得很干脆。
“你要是成了大腕,我脸上也有光。”
姜乐听了这话,低头看着手里那罐姜茶。
她没说话,只是笑着把那罐子的盖子拧开了一半。
那盖子上有个小小的塑料扣,因为常年用,边缘被磨得有点发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