醋溜鱼事件的第二天，沈清婉让小翠翻出了那套压箱底的行头。
那是她进府时陪嫁的一套海棠红织金褙子，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，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。她平时不怎么穿——太招摇了，不像过日子的样子。但今天她让小翠把这套翻出来，还配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。
小翠看着自家小姐打扮得跟过年似的，小心翼翼地问："小姐，您这是要……？"
"去听雨楼。"沈清婉对着铜镜把步摇插好，侧了侧头看了看效果，"接你王爷回府。"
"啊？！"
"啊什么啊，叫上铁面留的那两个暗卫，跟着走。"
小翠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，但脚步没慢，一溜烟跑去叫人了。
听雨楼在东四牌楼东边，马车走过去大约两刻钟。沈清婉坐在车里，把指甲修了一遍，又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妆容，最后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块桂花糖含在嘴里——去酒楼接人，嘴里不能有味儿。
马车在听雨楼门口停下来的时候，门口的茶博士差点把手里擦桌子的抹布掉了。
一个穿着海棠红织金褙子的女人从马车上走下来，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两个侍卫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，裙摆在地上扫出一道弧线，步摇上的红宝石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，看清来人的脸之后，脸"唰"地白了——这身打扮、这个排场、还有腰间那枚摄政王妃的腰牌……我的老天爷，这是摄政王妃亲自来了。
"王……王妃娘娘？"掌柜的搓着手迎上来，腿有点打软。
"王爷在哪？"沈清婉摘了手套递给小翠。
"在……在三楼雅间，跟苏公子——"
沈清婉没等他说完，抬脚就往楼上走。
听雨楼是大燕朝京城数得上号的高档酒楼，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三楼雅间更是非富即贵。一个女子——还是摄政王妃——大步流星地往三楼走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震撼了。
大堂里的客人们纷纷停了杯筷，交头接耳。
"那是摄政王妃？"
"我去，女子进酒楼接人？这……"
"摄政王怕老婆？"
"嘘！你不要命了？"
沈清婉上了三楼，雅间的门半开着。她推门进去，一眼就看见了萧墨寒——他坐在窗边，手里端着一杯酒，面前摆了几个凉菜。苏白坐在对面摇扇子，看见沈清婉进来，扇子差点掉了。
"嫂……嫂子？"
沈清婉没理他，走到萧墨寒面前站定。
萧墨寒抬起头，看见她的时候，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身海棠红的褙子上，又移到她头上的步摇上，最后落回她的眼睛里。
"你怎么来了？"他问。
"王爷，夜深了，该回府了。"沈清婉的声音不大，但雅间里加上隔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语气温柔，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意思。
萧墨寒看着她，没动。
隔壁雅间传来一阵窸窣声——大概是有人在偷听。沈清婉的嘴角弯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这时候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。一个人端着酒杯走了上来——柳如烟。她今天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裙子，头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绢花，整个人看着素净又清雅。
她站在雅间门口，看见沈清婉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，随即挂上了一个甜甜的笑。
"这位是王妃姐姐吗？王爷还没喝完呢，姐姐要不坐下来一起？"
满楼的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沈清婉慢慢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那个眼神不凶，也不冷，就是……看了她一眼。像是在看一样东西，先估价，再决定值不值得搭理。
"你叫谁姐姐？"沈清婉笑了一下。
柳如烟愣了一下："我……奴家是说——"
"我娘只生了我一个。"沈清婉打断她，语气还是那么温柔，"我没有妹妹。你叫姐姐，我怕折寿。"
柳如烟的笑僵在脸上。她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，杯子里的酒晃了晃，差点洒出来。
旁边的苏白低头喝了一口茶，肩膀在微微抖——憋笑憋的。
沈清婉不再看她，转回头看着萧墨寒。她没催，就那么站着，等他。
萧墨寒放下酒杯，站起来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——酒钱。然后伸手，拉住了沈清婉的手。
"夫人说得对。"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三楼走廊上偷听的几个人肯定都听到了，"回家。"
两个字。说完了。
他拉着她的手往楼下走。沈清婉被他牵着，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，裙摆在楼梯上扫得窸窸窣窣。两人并肩从三楼走下来，穿过整个大堂，所有目光都追着他们。
满堂鸦雀无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萧墨寒的步子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——他握着她的，她的手指有点凉，大概是路上吹了风。
他没松手。
门口的马车已经备好了。小翠掀着帘子等在旁边，脸上的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。铁面留下的两个暗卫站在马车两侧，面无表情，但其中一个的嘴角好像抽了一下。
沈清婉上了马车，萧墨寒跟着上来，车帘放下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议论。
马车驶动之后，两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萧墨寒低声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沈清婉能听见——
"你来接我，我很高兴。"
沈清婉的耳根瞬间烫了。她偏过头看窗外，假装在看街景。
"你别自作多情。"她说，"我就是不想让人在我眼皮子底下伸爪子。"
"嗯。"萧墨寒应了一声，没拆穿她。
马车拐了个弯，车身一晃，沈清婉的身体往萧墨寒那边倾了一下。他顺势伸手揽住了她的肩，手搁上去就没拿下来。
沈清婉瞪了他一眼，没推开。
马车碾过一块石板，发出一声闷响。车窗的帘子被震得抖了一下，一线斜阳从帘缝里挤进来，正好照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