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九。
沈清婉自己都忘了这天是什么日子。
她从早上就开始忙——新轮岗的管事名单要定、库房的季度盘点要对、各府送来的拜帖要回。午饭是在桌前吃的,一碗白粥配两碟咸菜,小翠端来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"小姐您又忘了吃饭",沈清婉"嗯"了一声,眼睛没离开账本。
下午张伯来报说东厢的窗纸换了,沈清婉点了个头。又报说后院那棵枯槐砍了,木头劈了柴,够烧半个月的。又点了个头。
忙到天黑,她伸了个懒腰,才发现手边的茶早凉透了。
"小翠,热壶水。"
"来了。"小翠端着壶进来,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"有话就说。"
"没……没什么。"小翠把热水倒进茶壶,搅了搅,"小姐,您今天忙了一天了,要不早点歇着?"
"还有两份回帖没写。"沈清婉拿起笔蘸了墨,"你先去睡。"
小翠出去了。沈清婉写完回帖,洗了手脸,换了寝衣躺下。窗外的月亮很好,光从窗棂缝里照进来,在床帐上画了几道格子的影。
她刚闭上眼,就听到院子里有动静。
不是暗卫巡逻的脚步——暗卫走路没声音。这动静是从厨房那边传来的,锅碗碰撞的声音,夹着几声压低了嗓子的嘀咕。
沈清婉皱了下眉。这个时辰,厨房的人早该歇了。
她没起来,翻了个身,打算不理。但那动静断断续续的,一会儿是刀切东西的声音,一会儿是什么东西"滋啦"一声下了锅。
又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近了。
有人敲了门。两短一长——是萧墨寒的节奏。
沈清婉愣了一下,披了件外袍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萧墨寒。
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中衣,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,手里端着一只碗。头发没束,散在肩上,被夜风吹得有点乱。
碗里面是面。
一碗清汤面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蛋的一边煎焦了,卷着焦褐色的边。葱花撒得很不均匀,左边堆了一坨,右边稀稀拉拉几根。面条粗细不一,有几根粘在一起,拧成了麻花状。
热气从碗沿上腾起来,在夜风里打了个旋。
"生日。"萧墨寒说。
沈清婉站在门口,看着那碗面,脑子空白了两秒。
"你怎么知道——"
"沈廷章的族谱上写着,你生辰是二月初九。"
沈清婉的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她前世不过生日。每到二月初九,周氏就给她甩脸色——不是明着为难,就是阴阳怪气地说"大小姐过生辰又要花银子"。后来她干脆不提了,连自己都懒得记。
"你端着这碗面从厨房走到这儿,"她嗓子有点发紧,"没被人看见?"
"看见了。"萧墨寒面无表情,"厨房的刘婶差点把油灯扔了。"
沈清婉忍不住笑了一声。她能想象那个场面——堂堂摄政王,大半夜卷着袖子钻进厨房炒菜,厨房的刘婶得吓成什么样。
"进来吧。"她侧身让开路。
萧墨寒端着碗走进来,放在桌上。沈清婉坐下来,看着那碗面,看了好一会儿。
面条确实粗细不均。有的细得跟粉丝似的,有的粗得快赶上筷子了。荷包蛋的蛋黄破了,流了半碗汤。汤底的颜色也不太对——大概是酱油放多了,偏深。
"第一次做,火候没把握好。"萧墨寒坐在她对面,双手搁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得像在等军报。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紧张。
沈清婉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面。
面条有点坨了,嚼起来口感发黏。但汤是热的,葱花是香的,酱油虽然放多了但咸淡还行。
"好吃吗?"萧墨寒问。
沈清婉低着头,没吭声。
"不好吃?"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"好吃。"沈清婉吸了下鼻子,声音有点闷,"就是面坨了。"
萧墨寒明显松了一口气。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,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也松开了。
沈清婉低头吃面,一口一口地吃。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到了胃里。她吃得慢,眼眶有点酸,但没有哭。她前世从来没人给她做过饭——周氏不会,沈廷章不会,前世的丈夫更不会。
她吃到大半的时候,筷子碰到了碗底的硬东西。
"底下还有什么?"
萧墨寒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沈清婉用筷子拨开面条,碗底有一个小盒子。紫檀木的,巴掌大,磨得很旧,边角都包了浆。
她放下筷子,拿起盒子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。
簪身通体温润,玉质细腻,不是新物件——包浆均匀,簪头的兰花纹已经磨得有些浅了,是被人常年摩挲过的痕迹。簪尾有一行小字,刻得极细,沈清婉凑近了才看清——"蕙质兰心"。
"这是……"
"我母亲的。"萧墨寒的声音很低,"她走的时候我只留下了这一样东西。"
沈清婉的手指停住了。她认得"蕙质兰心"四个字——母亲的名字里有个"蕙"字,但这是萧墨寒母亲的簪子,不是她的。
"你母亲的遗物,你给我?"
"她走的时候我还小,记不清她的样子了。但记得她每天都会戴这支簪子。"萧墨寒的目光落在簪子上,又移到沈清婉脸上,"你戴着合适。"
沈清婉把簪子从盒子里拿出来,在手里握了握。玉是温的,被盒子和面条的热气捂暖了。
"我不能收。"她说。
"为什么?"
"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。"
"我留着它也没用。我又不戴簪子。"
沈清婉差点笑出来。这话从萧墨寒嘴里说出来,配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有一种说不出的……老实。
她把簪子放回盒子里,合上盖子,搁在桌角。
"我先替你收着。"她说,"等你什么时候想要了,再还你。"
"好。"
沈清婉把剩下的面吃完了,连汤都喝了大半。碗底只剩一个荷包蛋的焦边和几根葱花。她把碗推到桌子中间,刚想说什么,萧墨寒已经伸手把碗端过去了。
他拿起筷子,三两口把碗底剩下的面和蛋吃了,连汤底都喝干净。动作利索得不像个王爷,倒像个行军打仗回来饿了三天的兵。
沈清婉看着他喝汤的样子,"噗"地笑了出来。
"笑什么?"
"没什么。"她擦了擦嘴角,"就是觉得你喝汤的样子跟打仗似的。"
萧墨寒放下碗,嘴角动了一下。
"以后每年的今天,"他说,"我都给你做面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平得像在说"明天天气不错"。但沈清婉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——不是随口一说,是承诺。萧墨寒这个人,不轻易许诺,但许了就一定会做到。
"行。"她说,"但下次少放点酱油。"
"记住了。"
他站起来收拾碗筷,端着碗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她,停了一步。
"生日快乐。"
他说完就走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清婉坐在桌前,手边是那只空了的紫檀木盒。她把盒盖又打开了,拿起那支白玉簪,簪身光滑温润,簪头的兰花纹虽然磨浅了,但花瓣的轮廓还在,一刀一刀刻得很细。
窗外的风灌进来一缕,吹得烛火晃了晃。沈清婉伸手把烛台扶正了,指腹蹭过烛台底座上的一道旧划痕——不知什么时候磕的,铜皮翻了个小卷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