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面之后过了三天,萧墨寒开始留在凤仪阁过夜。
不是沈清婉提的,也不是他说的——就是那天晚上他收拾完碗筷没走,在窗边的榻上靠了一会儿,然后就睡着了。沈清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歪在榻上,手还搭在榻沿,睡姿僵硬得像一块竖着的木板。
她给他搭了条毯子,没叫醒他。
后来这就成了习惯。他在书房处理完公务就来凤仪阁,有时候聊几句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靠在窗边的榻上就睡了。沈清婉在床上睡,他在榻上睡,中间隔着三步远。
第四天夜里,沈清婉被一阵声音吵醒了。
不是很大的声音——是那种压抑在喉咙里的、闷闷的低喊。像是有人在梦里拼命叫喊,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有模糊的音节从齿缝里漏出来。
她睁开眼,屋里很暗,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。声音从窗边的榻上传来。
萧墨寒躺在榻上,毯子已经踢到了地上。他的眉头拧得很紧,额头上全是汗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。他的手抓着榻沿,指节发白,嘴唇翕动着,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——
"不要走……"
沈清婉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翻身下床,走到榻前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色煞白,嘴唇也没了血色,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"来不及了……对不起……来不及了……"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沈清婉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——恐惧。不是面对刺客的那种警觉,不是朝堂博弈时的那种冷静,是一种纯粹的、无能为力的恐惧。
她蹲下来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。
"萧墨寒。"
没反应。他的头偏了一下,嘴里还在念。
"萧墨寒。"她加重了力道,拍了他两下。
他猛地睁开了眼。
那一瞬间的眼神让沈清婉的呼吸停了一拍——他的瞳孔涣散,像是从深渊里被拽出来的,目光空洞地扫过天花板,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。
聚焦到她的脸上。
他看着她,一动不动地看了足足五秒。然后他的手猛地伸过来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。大到沈清婉觉得腕骨在咯吱响。
"疼。"她说了一声。
他没松手。但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成了粗重,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。
"我在。"沈清婉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,"醒了?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坐起来,靠着墙,手还抓着她的手腕不放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,嘴唇张了张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沈清婉没有追问。
她站起来,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。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手在抖,水洒出来一些,溅在毯子上。沈清婉没说什么,只是把杯子扶稳了,等他自己端住。
他喝了一口水。又喝了一口。
杯子放下之后,他还是没说话。沈清婉在他旁边坐下来,靠着墙,肩膀挨着他的肩膀。她没有问他梦见了什么,也没有安慰他"没事了"——她知道那些话没用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,久到茶壶里的水彻底凉了。
"我梦见你死了。"
萧墨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,沙哑得不像他自己。
沈清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"鹤顶红。"他说,"你一个人,在偏院里。我赶回来的时候——"
他停住了。喉结又滚动了一下。
"来不及了。"
沈清婉闭上眼睛。
她知道那个画面。那是她前世的记忆——尚书府偏院,冬天的下午,炭盆里的火快灭了。她一个人坐在地上,手边是那碗鹤顶红。没有人来。
她没想到,那个画面也留在了萧墨寒的记忆里。
"我没有。"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很稳,"我没有死。我在这。"
她把他的手翻过来,让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手腕上——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,一下一下的,温热而有力。
"摸到了吗?"
萧墨寒的手指在她腕脉搏上停了几秒。他的指尖还是凉的,但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暖了回来。
"摸到了。"他说。
沈清婉没有松开他的手。她靠着墙坐着,肩挨着他的肩,感受着他的呼吸从粗重逐渐变得平缓。
"以后做噩梦了就叫醒我。"她说。
"你睡不好。"
"我又不做噩梦。"她说,"闲着也是闲着。"
萧墨寒没接话。但他的身体往她那边靠了一点,头慢慢歪下来,搁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头发蹭着她的脖子,有点痒。
沈清婉没动。她怕一动他就缩回去——这个人太能忍了,什么痛都自己扛着,连做噩梦都不肯出声。
窗外有猫叫了一声,细细的,像是踩了尾巴。
"叫什么叫,大半夜的。"沈清婉嘟囔了一句。
肩膀上的重量没变。萧墨寒靠在她肩上,闭着眼睛。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
沈清婉也没追问。她就那么靠着墙坐着,肩膀上搁着一颗沉甸甸的脑袋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猫叫,一直坐到窗纸泛了白。
茶壶里的水凉透了,壶嘴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慢慢汇成一滴,顺着壶身的釉面滑下来,停在壶腰一道细细的开片纹上,悬着,没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