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帖是三月初二送到的。
一张洒金笺纸，折了三折，封口处压了一朵干花。字迹是沈清柔的——沈清婉认得，她的字跟周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笔画柔弱，骨子里透着一股做作。
"姐姐得空，回家一叙。妹妹备了薄酒，盼姐姐拨冗。"
沈清婉把请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"小姐，去吗？"小翠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请帖。
"去。"
"啊？那不是沈清柔——"
"不去她反倒觉得我怕她。"沈清婉把请帖扔在桌上，"去，带上铁面和两个暗卫。换身利落的衣裳，别穿裙摆太长的。"
小翠张了张嘴，大概想问"穿短裙摆干嘛"，但看沈清婉的表情没敢多嘴，老老实实去准备了。
三月初四，沈清婉带着铁面和两个暗卫到了尚书府。
府门口没有人挂红绸了——上次省亲时周氏挂的那对红绸早就摘了，门柱上的对联也换了新的，换成了普通的迎春联。管家老赵迎出来，脸色不太好看，但礼数周全，弯着腰把人往里引。
"二小姐在偏厅候着，说是备了姐姐爱吃的菜。"
沈清婉走进偏厅的时候，沈清柔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。
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——下巴尖了，颧骨冒出来了，但眼睛反而更亮了，亮得有点不正常。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褙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，看起来温温顺顺的，跟上次在饭桌上被堵得说不出话的那个判若两人。
"姐姐来了。"沈清柔笑着迎上来，伸手就要来挽沈清婉的胳膊。
沈清婉侧身避开，不着痕迹地跟她拉开了距离。
"妹妹客气了。"
"姐姐快坐，菜都备好了。"沈清柔丝毫不以为意，热情地把人往桌边引。
桌上确实摆了一桌子菜——八道热菜四道凉菜两道汤，还配了一壶酒。菜的卖相不错，色泽鲜亮，香气扑鼻。沈清婉扫了一眼——桂花鱼、酱鸭、翡翠虾仁、清炖鸽子汤，确实都是她爱吃的。
沈清柔这丫头做了功课。
"姐姐尝尝这个鸽子汤，炖了三个时辰呢。"沈清柔亲手给她舀了一碗，笑盈盈地递过来。
沈清婉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汤是清的，味道不错，没有异味。
"好喝。"她放下碗，"妹妹费心了。"
"姐姐喜欢就好。"沈清柔在对面坐下，自己也舀了一碗汤，慢慢喝着。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几句闲话——天气、衣裳、京城最近哪家酒楼新开了。沈清柔全程笑脸迎人，语气软绵绵的，像是真的在跟姐姐叙旧。沈清婉陪着她演，面上滴水不漏。
酒过两巡之后，沈清柔拿起了酒壶。
"姐姐，这壶桂花酿是我特意从城南的酒坊买的，据说是去年秋天的头道酿，特别香。姐姐尝尝？"
她拿起壶，往沈清婉面前的酒杯里倒了一杯。
沈清婉的目光落在酒杯上，停了一秒。
酒是琥珀色的，清亮透彻，散发着桂花的甜香。但杯沿内侧，靠近杯壁的地方，有一圈极淡的白色粉末——细如尘埃，如果不是烛光恰好照到那个角度，根本看不见。
沈清婉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谢谢妹妹。"她端起酒杯，凑到唇边。
沈清柔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嘴唇，手里的筷子都停了。
沈清婉把杯沿送到嘴边，微微仰头——然后趁沈清柔低头夹菜的一瞬间，手腕一翻，酒顺着袖口灌进了藏在袖中的帕子里。动作快得像闪电，连铁面都没看出来。
她把空杯放下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。
"好酒。"她说。
沈清柔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——不是之前那种温顺的笑，是得逞的笑。虽然只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下去了，但沈清婉看到了。
又过了片刻，沈清婉的眉头皱了一下。她扶住额头，晃了晃身子。
"妹妹这酒……后劲好大……"
"姐姐喝多了吧？"沈清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，"要不要歇一会儿？"
"嗯……有点晕……"
沈清婉趴在了桌上，脸埋在胳膊里，肩膀微微起伏，像是睡着了。
偏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清柔慢慢放下筷子，站起来，走到沈清婉身边。她弯下腰，凑近看了看沈清婉的脸——沈清婉的呼吸均匀，眼睛闭着，看起来确实"昏"过去了。
沈清柔直起腰，脸上的温柔彻底消失了。她嘴角往上挑了挑，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"来人。"她压低声音，"把她——"
门"砰"的一声被踹开了。
铁面带着两个暗卫冲进来，动作快得跟扑食的豹子一样。沈清柔身后的两个丫鬟还没来得及叫出声，就被暗卫按倒在地上，嘴被堵住了。
沈清柔猛地转身，脸色刷白。
"你——"
沈清婉慢慢从桌上直起身来。
她的眼睛睁开了，清清醒醒的，哪有半点醉意。她拿起桌上的酒杯，晃了晃——杯底还残留着一点酒液，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。
"妹妹，"她把酒杯搁回桌上，声音不大，但偏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"杯沿上的粉是什么？蒙汗药？还是别的什么好东西？"
沈清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"你以为我闻不出来？"沈清婉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——沈清柔比她矮半个头，此刻缩着脖子，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，"乌梢蛇粉兑了曼陀罗汁，无色无味，但沾在杯沿上会有一层极薄的白色反光。这东西我前世——"
她顿了一下，改了口。
"这东西我在药书上看过。下在三钱以内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，下到五钱以上——就会伤神智。你下了多少？我猜至少四钱。"
沈清柔的身体在发抖。
"姐姐……我……我没有……"
"没有？"沈清婉拿起酒杯，杯沿朝向她，"你自己看看。"
沈清柔的眼睛往杯沿上扫了一眼，彻底没了话说。那圈白色粉末还在，在烛光下清清楚楚。
铁面上前一步，把沈清柔的双手反剪到身后。沈清柔挣扎了两下，被按得死死的。
沈清婉在她对面坐下来，端起自己之前喝过的那碗鸽子汤，又喝了一口。
"沈清柔，你想干什么？把我迷晕了拖到哪里去？送到太子府？还是直接弄死在后院里？"
"我没有想杀你……"沈清柔的声音带着哭腔，"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让你丢脸……把你迷晕了送到外面去……让人看到摄政王妃醉倒在街上的样子……"
沈清婉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不含任何温度。
"你以为我还是前世那个傻子？"
这句话说出来之后，沈清柔愣住了。她不知道"前世"是什么意思，但她从沈清婉的眼神里读出了一样东西——那种看着一个已经输定了的对手时才会有的、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沈清婉把汤碗放下，站起来。
"铁面，把她带回去。关在她自己院子里，不许出门。派人看着，一日三餐照常，不许苛待。"
"是。"
"等等——"沈清柔忽然挣扎起来，声音尖利，"姐姐！你不能这样对我！我是你妹妹！"
沈清婉已经走到门口了。她停了一步，没回头。
"你给我下药的时候，可没想过我是你姐姐。"
铁面拖着沈清柔出去的时候，她的尖叫声在后院里回荡了好一会儿。
偏厅里恢复了安静。桌上那桌丰盛的菜还冒着热气，酒壶里的桂花酿还剩大半壶。沈清婉环顾了一圈，拿起那只做了手脚的酒杯，用帕子包好揣进袖中。
窗外的桃树枝上，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一下花苞，没啄动，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