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走了两天一夜,第三天清晨抵达了猎场。
沈清婉掀开车帘的时候,先看见的是远处连绵的群山。山脉像一道黛色的屏风横在天边,山腰以下全是密林,树冠层层叠叠,深绿浅绿交错着,一直铺到山脚下。猎场入口立着两根旗杆,黄龙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
"到了。"小翠从另一辆车里探出头来,揉着被颠散了的骨头,"我的天,这路可真够颠的。"
沈清婉没接话。她的目光扫过猎场入口的布防——两侧各站了一队禁军,甲胄鲜亮,但站位松散,间隔不均。她心里记了一笔。
营地的分配是礼部安排的,按爵位高低划片。摄政王府被分在了猎场东侧,紧挨着一片密林。太子府在西侧,背靠一条小河,视野开阔,一览无余。
沈清婉从马车上下来,站在自己营帐前看了一圈。东侧这片密林的树冠很密,从林子里往外看能看清营地的布局,但从营地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。如果有人想在夜里从密林方向偷袭,简直太方便了。
"张伯,"她叫来总管事,"让下人们把帐篷往里挪十步,靠东面扎。靠近密林那一排不要住人,空出来。"
张伯愣了一下:"王妃,往里挪会不会不合规矩?"
"规矩是人定的。"沈清婉的语气不重,但不容商量,"挪。"
张伯应了一声,赶紧去安排。
安置好之后,沈清婉借口散步,沿着营地边缘走了一大圈。她走得不快,像是在看风景,但眼睛一直在记东西——营地东侧的密林入口有三处,每隔二十步一个;北侧是一条土路,通往猎场深处,路宽够两匹马并行;南侧是其他府邸的营地,人多眼杂;西侧是太子的人,隔着小河,能互相观察到对方营帐的动静。
她把所有出入口和地形特征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若无其事地回了营帐。
刚坐下喝了口茶,门口就来了人。
"王妃娘娘,皇后娘娘请您过去坐坐。"
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宫女,穿着素净的青色宫装,说话轻声细语,但腰板挺得笔直——是宫里调教出来的规矩人。
沈清婉放下茶盏,理了理衣襟。
"带路。"
皇后的营帐在猎场正北,比其他营帐大了一倍,帷幔是明黄色的,帐门口站着四个女官。沈清婉走进去的时候,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
皇后坐在帐中央的软榻上。
沈清婉前世见过她几次,都是在宫宴上,隔着老远,看不清细节。这回是头一次近距离看——四十出头的女人,保养得极好,脸上几乎没有皱纹,皮肤白皙,眼角微微上挑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温柔,像是个没什么脾气的长辈。
但沈清婉注意到她的手。那双手搁在膝上,手指纤长白嫩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上面涂着凤仙花汁,是浅淡的橘红色。这双手没有干过一天粗活,每一个关节的弧度都被精心保养着——这是一个极讲究的人,讲究到指甲的颜色都要跟衣裳搭配。
"清婉来了。"皇后笑着招手,"快过来坐。"
沈清婉行了一礼,在皇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了。宫女端了茶来,皇后亲手给她推了推茶盏。
"一路上辛苦了。听说摄政王府的人马是最后到的?"
"是。路上车队多,走得慢了些。"
"嗯。"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笑容不减,"本宫听说你把营帐往里挪了?"
沈清婉的心里"咯噔"了一下——消息传得够快的。她面上不动声色:"东侧靠近密林,夜里风大,怕下人们着凉。"
皇后"哦"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但她看沈清婉的那个眼神里,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——像是知道了真正的理由,但不打算戳破。
"本宫叫你来,是有样东西给你。"皇后拍了拍手,身后的宫女捧了一个包袱过来。打开之后,里面是一套骑装。
大红色的窄袖骑装,料子是上好的织锦缎,纹路细密,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腰间配了一条同色的腰带,上面缀着一枚小小的白玉扣。裤子是束腿的款式,脚上配了一双鹿皮短靴——靴底的纹路是防滑的,一看就是为骑马专门做的。
"本宫年轻的时候也爱骑马。"皇后笑着把骑装推到她面前,"这套是本宫让人给你量了尺寸做的。你穿这个去打猎,一定好看。"
沈清婉看了一眼那套骑装——料子、剪裁、配色,全都是一流的。皇后的用心不是嘴上说说,是实打实花了银子花了功夫的。
但天下没有白来的东西。
"皇后娘娘费心了。"她接了过来,"这么好的骑装,妾身怕穿不出那份好看。"
"你这丫头,"皇后笑出了声,"长得这么好看还怕穿不好看?去吧,明天打猎的时候穿上,让那些男人们看看,咱们家的姑娘不比他们差。"
沈清婉又谢了两句,告退出了营帐。
回到自己帐篷的时候,萧墨寒正坐在案前看舆图——猎场地图,是他自己画的,比礼部发的那张详细十倍。每个山头、每条溪流、每片密林都标了记号。
"皇后找你做什么?"他头也没抬。
沈清婉把骑装往榻上一扔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"送了我一套骑装,说了几句客套话。"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"皇后在拉拢我。"
萧墨寒的手在舆图上停了一下,抬起头。
"你怎么判断的?"
"三件事。"沈清婉竖起三根手指,"第一,她知道我把营帐往里挪了——消息传到她耳朵里不超过半个时辰,说明她在营地里有自己的耳目,而且一直在盯着摄政王府。第二,骑装是量身定做的——尺寸完全合身,说明她提前拿到了我的身量数据。这份心不是临时起意,是蓄谋已久。第三——"
她放下手指。
"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反应。不是那种随意的寒暄,是在试探。她想看我对她的态度。"
萧墨寒沉默了几秒。
"她会再找你的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沈清婉把茶盏搁回桌上,"所以我不拒绝也不亲近。她送骑装我收着,她说话我听着。等她自己亮底牌。"
"小心。"
"你也是。"她站起来,拿起那套骑装抖了抖,大红的缎面在烛光下流出一道亮弧,"明天我就穿这套上场。她既然送了,我不穿反而是不给面子。"
萧墨寒看着她手里那套骑装,嘴角动了一下。
"红色好看。"
沈清婉的脚步顿了半拍。
"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?"
"刚学的。"
她没接话,抱着骑装转身进了里帐。萧墨寒的目光追了上去,在帐帘晃动的那一瞬间,他看见她耳根泛了红。
他低下头,继续看舆图。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舆图上东侧密林的位置——那里被他用朱笔画了三个圈,标着三个字:"伏击点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