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猎的号角是在卯时三刻吹响的。
低沉的牛角声从猎场中央的帅台传出去,在群山之间回荡了好几遍。号角一响,各府的猎手们纷纷翻身上马,牵着猎犬往林子里走。
沈清婉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,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。
她穿着皇后送的那套大红骑装,窄袖束腰,头发高高地扎了个马尾,用一根红绸带系着。脚下踩着鹿皮短靴,背上斜挎着一张弓,箭壶挂在腰间。胯下是一匹白马——萧墨寒的战马之一,性子烈,旁人不敢骑,但沈清婉前世骑惯了烈马,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。
"我去——"旁边安国公家的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,"那不是摄政王妃吗?女的也来打猎?"
"胡闹吧。"他旁边一个世家公子嘀咕,"女子上猎场,闻所未闻。"
"人家敢来就说明有底气。你行你上,你射得过人家吗?"
"我……"
沈清婉充耳不闻。她调整了一下弓弦的松紧,又检查了一遍箭壶里的箭——十二支,全是她昨晚亲手挑的,箭杆直,箭头锋。她拍了拍马脖子,白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刨了两下地。
萧墨寒骑着一匹黑马上来,在她身侧停下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暗青色的猎装,没带弓——他不打算今天出手,只在旁边看着。
"准备好了?"
"嗯。"
"别逞强。"
"知道了。"
号角再次吹响,猎场正式开围。
各府的马匹像潮水一样涌向密林。沈清婉策马跟在人群中间,不抢前也不落后。她先观察了一会儿地形——猎场东侧的密林树木茂密,适合鹿和野兔藏身;中间有一片草坡,视野开阔,适合放鹰;北侧的山坳里有溪流,动物会去喝水。
她选了北侧山坳。
策马到山坳口的时候,前面灌木丛里"哗啦"一声响——一只麋鹿从丛中窜了出来,体型不大,但速度极快,四蹄翻飞地往溪边跑。
沈清婉双腿一夹马腹,白马"嗖"地窜了出去。风灌进袖口,把衣袂吹得猎猎作响。她俯低身子贴在马背上,减少风阻,右手从箭壶里抽了一支箭,搭弓,拉弦——
白马在奔跑中颠簸,但她的手臂稳得像钉在马上一样。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距离和提前量——麋鹿的速度、箭矢的飞行时间、风向的偏移——然后松手。
弓弦"嗡"地一响。
箭矢破空而出,划了一道低平的弧线,精准地扎进了麋鹿的脖颈要害。麋鹿向前栽了两步,倒了。
整个动作从抽箭到命中,不超过三息。
场边一片寂静。
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世家公子们嘴张得能塞下鸡蛋——他们中大多数连弓都没拉开过,更别提在马上射中奔跑的猎物了。
安静了大约一秒之后,场边爆出一阵叫好声。
"好箭法!"
"我去,摄政王妃这是练了多少年?"
沈清婉策马收住缰绳,白马在原地转了半圈。她没理那些叫好声,弯腰把麋鹿捡了起来,挂在马鞍侧面。
"王妃好身手。"
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。
沈清婉回过头。萧景琰骑着一匹枣红马走过来,身后跟着四五个侍从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明黄色的猎装,金冠束发,腰间佩着镶玉的弓——看着不像来打猎的,倒像来走秀的。
"太子殿下。"沈清婉微微颔首。
萧景琰笑了笑,那笑容温文尔雅,但眼底没什么温度:"王妃箭法不错。不过——狩猎毕竟是男人的事,王妃何必下场受累?在营帐里等着,让下人猎了送去就是。"
沈清婉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"殿下说得是。"她不紧不慢地说,"不过妾身自小就爱骑马射箭,闲不住。殿下若是觉得女子不该上猎场——"
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他,笑意不减。
"不如比一比?殿下若赢了妾身,妾身从此不上猎场。"
萧景琰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身后的侍从面面相觑——摄政王妃当众挑战太子?这女人疯了吧?
"王妃说笑了。"萧景琰压着语气,"本宫堂堂太子,跟一个女子比试,赢了也不光彩。"
"那殿下是怕输了不光彩?"
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在了萧景琰的痛处。他这人最重颜面,被当众这么一激,脸上挂不住了。
"比就比。"他咬了咬牙,"一个时辰,看谁猎的多。输了的——"
"输了的我给殿下斟茶。"沈清婉接得飞快,"殿下输了呢?"
萧景琰冷哼一声:"本宫不会输。"
两人各自策马进了林子。
一个时辰后,两人回到猎场中央的空地清点猎物。沈清婉的马鞍上挂着两只鹿、三只野兔、一只山鸡。萧景琰的侍从抬了两只鹿、两只野兔、一只山鸡。
沈清婉多了一只野兔。
萧景琰的脸绿了。
他盯着那只多出来的野兔看了好几秒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周围的世家公子们不敢笑出声,但有几个肩膀在抖。
"王妃好箭法。"萧景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。
"殿下承让。"沈清婉策马转了个方向,往萧墨寒那边走。
萧墨寒骑在黑马上等在场边,从头到尾一言不发,但他看沈清婉的眼神一直跟着她——从她策马追鹿到射箭命中,从跟萧景琰叫板到赢了比试,他的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。
沈清婉骑到他面前,翻身下马。白马打了个响鼻,蹭了蹭她的肩膀。
萧墨寒从马背上解下一只水囊,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拔了塞子,仰头灌了两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,整个人都清爽了。
"他脸色都绿了。"萧墨寒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。
沈清婉"噗"地笑了出来,差点把嘴里的水喷了。
"你能不能正经点?"
"我很正经。"萧墨寒面无表情,"陈述事实。"
沈清婉擦了擦嘴角,把水囊塞回他手里。她的手指碰到他手指的那一瞬间,他捏了一下——很轻,快得像没发生过。
"走吧,"她牵着白马往前走,"下午还有一场。"
萧墨寒策马跟上去,两人的马并肩走在猎场的土路上。蹄声不紧不慢,踩在初春的泥地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前方的林子边上,有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猎人蹲在树桩上抽烟。他看见两人过来,起身往林子里缩了缩,烟杆里的火星子被风吹落了一颗,在草叶上烧出一个针眼大的黑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