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猎场比上午人少了大半。
大部分世家公子中午灌了一肚子酒,下午赖在营帐里不出来了。空地上只剩零星几匹马在闲逛,猎犬趴在树荫下打哈欠。沈清婉倒不嫌冷清——人少正好,她下午想往密林深处走走,上午只在边缘猎了一圈,没过瘾。
"我跟你说,别走太深。"萧墨寒骑在黑马上,跟在她旁边。
"我知道。"
"知道还往里钻?"
"你不去就回去,我又不是小孩。"沈清婉拍了拍马脖子,白马抖了抖鬃毛,加快了脚步。
萧墨寒没回去,策马跟上了她。但他接到了铁面的手势——西侧营地方向有异动,太子的人似乎在调动。他侧头看了一眼,铁面朝他点了点头,他回了个手势让铁面先去查。
这一分神,就是几步路的功夫。
沈清婉的白马跑得快,已经把他拉开了二十多步。前方是一片老林子,树冠遮天蔽日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斑驳的光影铺了一地。林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,空气也变了——潮乎乎的,带着腐叶和湿泥的味道。
沈清婉放慢了速度。
她不是第一次进林子,但这片老林跟她上午猎的那片不一样。上午那片是矮灌木和松树,视野开阔。这片是几十年的老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底下全是横生的枝桠和藤蔓,马走进去跟进了迷宫似的。
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弓弦。
就在这时候,一道破空声从左侧传来。
"嗖——"
箭矢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根飞过去的。她能感觉到箭头带起的风刮过耳廓,凉飕飕的一线。箭"笃"地钉在她身后三步远的树干上,尾羽还在嗡嗡地颤。
沈清婉的瞳孔猛缩。
没有第二秒的犹豫。她翻身下马的动作一气呵成——左脚脱镫,身体往右一倾,借着惯性从马背上滚了下来,顺手拔出腰间的短刀,缩到了一棵老榆树后面。
第二支箭紧跟着就来了。
这一支不是冲她来的——是冲马。箭头扎进了白马的臀部,白马嘶鸣一声,发疯似的往前蹿了出去,转眼消失在林子深处。
沈清婉的背脊紧贴着树干,心跳快得像擂鼓,但脑子反而更清醒了。两支箭,两个方向——第一支从左前方,第二支从右侧偏后方。至少两个射手,也可能更多。箭是无镞箭,比普通箭短一截,是暗杀专用的——射程近但声音小,适合林中伏击。
她咬着牙,耳朵竖起来听。
风声。鸟叫。然后——右后方有极轻的"咔嚓"声,像是有人踩到了枯枝。
第三支箭来了。
这一次她听到了弦声——就在右后方,距离不超过三十步。箭头直奔她的后脑。她来不及躲,猛地往左一扑,整个人滚进了两棵树之间的缝隙里。
箭"笃"地钉在她刚才靠着的树干上,入木三分。
"铮——"
一声金属碰撞的锐响划破了林子里的沉寂。
沈清婉抬起头,看见一道剑光从头顶掠过——剑锋精准地劈中了半空中的第四支箭,箭杆断成两截,翻着跟头落在了她脚边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黑马撞开了低矮的灌木丛,萧墨寒的身影从斑驳的光影间冲了出来。他没穿甲,猎装的袖子卷到了手肘,一手持剑一手勒缰,黑马在他身下打着响鼻,前蹄刨地。
"别动!"他冲她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急切。
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她刚才还快,剑横在身前,挡在她和暗箭来袭的方向之间。他的眼睛扫了一圈四周的树丛,瞳孔收缩。
"出来。"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刃,"或者我把这片林子削平了。"
林子里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是铁面的声音从后方传来——"包抄了!东边堵住!"
铁面带着四个暗卫从林子后面绕了过来,脚步又快又轻,像猫。他们分成两组,从两翼包抄过去,把射手的退路堵死了。
灌木丛里"哗啦"一声响,一个黑影蹿了出来,转身就跑。铁面的刀横在了他面前,黑影急停,又往右蹿——另一个暗卫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。
"别动。"
那人不动了。
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褐,跟林子里的树皮颜色几乎一样,头上裹着布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身材不高,但手臂的肌肉线条很明显——常年拉弓的人才有那种前臂。
铁面一把扯下他的布巾。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出头,面无表情,嘴唇紧抿。
"谁派你来的?"铁面问。
那人没说话。
"嘴撬开——"
铁面的话还没说完,那人的下颌猛地一咬。
"毒牙!"铁面脸色一变,伸手去掐他的下巴——晚了。
那人的身体猛地绷直,眼珠往上翻,嘴角溢出一缕黑色的血。他的身体抽搐了三下,然后软了下去,被暗卫架着才没倒在地上。
铁面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,摇了摇头。
"死了。"
沈清婉靠在树干上,手里的短刀还攥着没松。她的手指有点发白——不是因为怕,是攥得太紧了。
萧墨寒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。
他的脸色铁青。不是那种冷静的寒,是那种憋着一股火没处发的青。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,力道大得她差点缩了一下——但他很快意识到了,力道收了三分。
"哪里受伤了?"
"没有。"
"让我看看。"
"我说没有就是没有。"沈清婉拍了拍他的手,"箭没碰着我,就擦了一下耳朵。"
萧墨寒的目光移到她的右耳——耳廓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是箭矢擦过的痕迹。不深,连皮都没破,但那一道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
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三秒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"铁面。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"搜他身上,每一寸都搜。"
"是。"
铁面翻了死士的身上——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腰牌,没有信件,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连衣服的料子都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粗布,到处都能买到。唯一特别的是他的弓——一把短弓,无标记,弓臂上刻了一行极小的编号。
铁面把弓递过来。萧墨寒看了一眼那行编号,脸色又沉了一分。
"死士营的弓。"他说。
沈清婉皱了下眉:"死士营?"
"宫里的。"萧墨寒站起来,"皇帝养的暗卫,专门做不能见光的事。编号是内部的,外人查不到。"
"皇帝的暗卫来杀你?"
"不一定是我。"萧墨寒低头看着她,"也可能是杀你。"
沈清婉的嘴抿了一下。
"走。"萧墨寒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"回营地。"
"白马跑丢了——"
"骑我的。"
"那你呢?"
"我走路。"
"你——"
"从现在开始,"他打断她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铁一样的硬度,"你不准离开我视线范围。"
沈清婉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,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。
"……知道了。"
她翻身上了黑马,萧墨寒牵着缰绳走在前面。铁面带着暗卫收拾了现场,把死士的尸体用草席裹了扛上。
走出密林的时候,阳光猛地灌下来,晃得人眯了眼。沈清婉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片老林子——光影斑驳,树影摇曳,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。但她知道,那片林子里至少还藏着三四个跟刚才那个死士一样的人。
萧墨寒的步伐很快,牵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。他没回头,但他的右手一直搁在剑柄上,拇指不停地摩挲着剑格上的一道旧磨痕——那道磨痕很深,是他多年拔剑留下的,边缘已经被手指磨得光滑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