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设在猎场中央的空地上,篝火烧了三堆,烤全羊的香味飘了半个营地。
各府的人围坐在篝火旁喝酒吃肉,气氛热闹。沈清婉坐在萧墨寒旁边,刚从密林回来不到一个时辰——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耳廓上那道红痕已经消了大半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萧墨寒一直没怎么说话,但他的左手始终搁在她身侧的椅背上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"摄政王妃。"
皇后的声音从主位传来。她今晚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,头上戴了支凤钗,在篝火的光里显得雍容华贵。她端着酒杯站起来,笑着朝沈清婉招了招手。
"来,陪本宫说说话。"
全场的目光又聚了过来。沈清婉站起来,朝主位走了几步。皇后没让她坐下,而是挽住了她的胳膊——动作自然得像亲母女。
"本宫吃多了肉,想走走。你陪本宫消消食。"
"是。"
两人沿着营地边缘的小路慢慢走。身后跟着两个宫女,走出十几步之后皇后回头看了一眼,轻声说:"你们退下吧,本宫跟王妃说几句体己话。"
宫女们福了福身,退到十步开外。
月光很亮,照在两人的肩上,一个绛紫一个大红,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。夜风带着山林间的草木气息,吹得人脸上凉丝丝的。
皇后没急着开口,走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。
"听说今天下午出事了?"
沈清婉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
"娘娘消息灵通。"
"这营地就这么大,有点风吹草动本宫都能听到。"皇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,"没伤着吧?"
"没有,虚惊一场。"
"虚惊一场就好。"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,"你是个有福气的。"
沈清婉没接话,等着她的下文。皇后拉她出来不是为了问安不安好——今天下午密林的事、上午骑射的事,皇后不可能不知道。她要说的不是这些。
果然,皇后又走了几步,开口了。
"清婉,本宫问你一件事——你觉得太子这个人怎么样?"
这问题来得突然,但沈清婉不意外。她斟酌了一下措辞:"太子殿下是储君,妾身不敢妄议。"
"本宫让你议的。"皇后的脚步慢了下来,声音也压低了,"太子不是本宫亲生的,你应该是知道的。"
"是。太子的生母德妃娘娘早逝,娘娘视太子如己出。"
"视如己出?"皇后笑了一声,那笑里有一丝苦涩,"本宫确实养了他几年,但那时候他已经记事了,认的是他自己的母妃。后来他大了,本宫也管不住了。"
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太子营帐的方向——灯火通明,隐约能听到觥筹交错的声音。
"他当了皇帝,对本宫没有任何好处。"
这句话说得很直。沈清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出声。
"本宫这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。"皇后收回目光,语气平了下来,"先帝在的时候,本宫还能靠着皇后的位子安安稳稳过日子。可先帝要是走了……太子登基,本宫这个太后能当几天?"
沈清婉听明白了。
皇后的意思是——太子如果上位,她这个没有亲生皇子傍身的太后就是个摆设,迟早被边缘化。但如果萧墨寒上位……一个没有嫡亲子嗣的摄政王,反而更需要皇后的政治资源。
"娘娘的意思,妾身大概明白了。"沈清婉说。
"明白就好。"皇后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,月光照在她脸上,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闲聊,"本宫不是说现在就要跟摄政王结盟。本宫只是想让你们知道——如果有一天需要,本宫可以替摄政王在陛下面前说几句话。"
"代价呢?"
皇后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:"你果然是个聪明人。"
"聪明谈不上,只是不喜欢欠人情。"
"代价很简单。"皇后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风吹散,"摄政王掌权之后,保本宫一个太后之位。不算过分吧?"
沈清婉看着她。月光下,皇后的脸很白,眼角有几道细纹——那是脂粉遮不住的。四十多岁的女人,在后宫熬了二十多年,到头来要靠一个儿媳的嘴来跟摄政王谈条件。
"娘娘的意思,妾身明白了。"她没有说"好",也没有说"不好"。
"不急。"皇后重新挽起她的胳膊,往回走,"你们可以慢慢想。本宫不催。"
"多谢娘娘。"
两人走回篝火旁的时候,晚宴还没散。萧景琰喝了不少酒,脸红得像个猴屁股,正跟几个世家公子划拳。他看见皇后和沈清婉一起走回来,眼神闪烁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
沈清婉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,萧墨寒递了一杯温水过来。她接了,喝了一口。
"说什么了?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。
沈清婉侧过头,在他耳边说了五个字:"皇后不是敌人。"
萧墨寒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"确定了?"
"七成。"沈清婉端着水杯,目光落在远处的篝火上,"她要的是太后之位。这个条件可以谈。"
萧墨寒没接话,但他的左手从椅背上移下来,搁在了她手背上——只停了一秒就收了回去,快得像没发生过。但那一秒的温度,比篝火还烫。
远处,太子的营帐里传来一声酒杯摔碎的脆响,紧接着是萧景琰含糊的骂声。有人在劝,有人在笑,嘈杂声混在一起,被夜风吹散了大半。
沈清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——杯底沉着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枯叶,泡得发软了,梗子还竖着,像一根细细的鱼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