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的密林遇险之后,沈清婉就知道太子不会善罢甘休。
回到营帐的第一件事,她给长公主写了一封信——用的不是王府的暗线,而是萧明月留给她的私人联络方式。信很短:请查皇后与季妃十五年前是否有关联。
季妃。太子的生母。沈清婉母亲入宫时见过的人。
萧墨寒看了她写的信,没问为什么,只是让人用最快的信鸽送了出去。
"你觉得皇后跟季妃有关系?"他问。
"不确定。"沈清婉把信封好递给铁面,"但皇后今天跟我说的那番话太顺了——一个在深宫里熬了二十年的女人,不会因为一套骑装就摊牌。她一定还有别的理由。如果她跟季妃是旧识,那她接近我的动机就不只是'保太后之位'这么简单。"
"你怀疑她跟无名阁有关?"
"我不确定。但苏州那条线上查到的东西太少了,每一条线索都得抓住。"
信送走之后,沈清婉开始布局。
"今天晚上,太子一定会来。"她坐在营帐里,把茶盏搁在桌上,语气像在说今天晚上会下雨。
萧墨寒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枚棋子:"你怎么确定?"
"白天密林的事是试探。他派死士来探路,死士死了,但消息已经传回去了——他知道了我们的暗哨分布在东侧密林边缘,也知道了你下午分了兵去查西侧。他一定会趁夜动手。"
"怎么动?"
"直接派人来营帐。"沈清婉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看了一眼外面——天色已经暗了,营地的篝火在远处跳动,暗哨的位置她心里有数,"白天用的是死士,晚上他会用更大胆的人。大内侍卫。"
萧墨寒的棋子停了。
"你怎么知道是大内侍卫?"
"死士营的弓是皇帝的,但死士本人咬毒牙自尽了——太子不会蠢到用自己的人,一定是借皇帝的手。白天试探完了,晚上就会派大内侍卫来'保护'摄政王——实际上是趁乱杀人,事后还能推说是'误伤'。"
萧墨寒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"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。"
"被你前世的惨状逼出来的。"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"别夸我,帮我干活。"
接下来一个时辰,两人在营帐内外做了一整套布置——铁面带了六个暗卫,分成三组,埋伏在营帐周围二十步以内的三个方位。帐篷的帷幔后面藏了两张绊网,入口处撒了一层细砂——踩上去会出声,但在黑暗中看不见。
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,灯芯拨到最小,昏昏黄黄的,像是两人已经睡下了。床帐放下来,里面塞了两卷铺盖——远远看去像是有人躺在里面。
沈清婉和萧墨寒本人没在帐里,他们躲在隔壁存放行李的小帐篷后面,中间掀开了一条缝,能看见主帐的入口。
"你冷不冷?"萧墨寒问。
"不冷。"
"手给我。"
"干嘛?"
"手给我。"
沈清婉把手伸过去。他握住了,攥了两秒,又松开。
"暖了。"他说。
"……你有病。"
两人等了大约两个时辰。子时刚过,外面的风大了起来,帐篷的帷幔被吹得哗哗响——正好掩盖脚步声。
但沈清婉还是听到了。
不是风声。是靴底踩在干草上的细微摩擦声,从西侧传来。三个人的脚步——她数过了,间隔均匀,训练有素,不是普通的江湖人。
她捏了一下萧墨寒的手腕。他回捏了一下,示意收到了。
三个黑影从西侧摸过来。他们穿着夜行衣,脸蒙黑布,手里拿着短刀。动作很快,绕过了外围的篝火,直奔摄政王的主帐。
第一个黑影掀开帐帘,往里看了一眼——昏暗的灯光下,床帐低垂,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形。他回头比了个手势,三个人鱼贯而入。
帐帘放下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——
帐内"哗"地响了一声,是绊网被触发的声音。紧接着是铁面低喝:"动手!"
暗卫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入帐内。帐内空间狭小,短刀施展不开,暗卫用的是擒拿手法——锁喉、扭臂、按头,一气呵成。三个黑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,就被按倒在地,嘴被堵上了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。
沈清婉从隔壁的小帐篷里走出来,手里举着油灯。她掀开帐帘走进去,灯光照亮了三个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。
铁面扯下了其中一个人的面巾——四十岁左右,国字脸,左颊有一道旧疤。
"认得他吗?"沈清婉问萧墨寒。
萧墨寒走过来,蹲下看了一眼那人的脸,瞳孔微缩。
"大内侍卫副统领,赵恒。"
"果然。"沈清婉的嘴角冷了一下,"太子真是下了血本。"
赵恒被堵着嘴,眼珠子瞪得滚圆,里面全是惊恐——他没想到摄政王府早有准备。
萧墨寒蹲在他面前,声音平得像水面:"赵恒,你是皇帝的人,不是太子的人。太子让你来杀我,你照做了——你觉得事后皇帝会保你吗?"
赵恒的眼珠子转了两下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。
铁面把他嘴里的布扯掉。
"摄政王饶命!"赵恒的声音沙哑,"是太子殿下——他拿了陛下的手谕调我们来,说是保护秋猎安全,但到了之后他让我们——"
"让你来杀摄政王。"沈清婉替他说完了。
赵恒咽了口唾沫,没否认。
"手谕在哪?"
"在……在太子府随行的文书箱里。"
"好。"沈清婉看了铁面一眼,"把他带下去,分开审。三个人分别审,对一对口供。"
铁面把三个人拖走了。营帐里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被绊网踢乱的铺盖和地上几道靴印。
萧墨寒站在帐中,看着那些靴印。
"大内侍卫的靴子,鞋底有防滑钉——跟白天死士的不一样。"他说。
"所以证据链是完整的。"沈清婉把帐帘重新放下来,挡住外面的视线,"死士营的弓、大内侍卫的人、太子的手谕——三条线全指向太子。我们不需要伪造证据,真证据就够了。"
"但不够致命。"萧墨寒说,"皇帝不会因为几个侍卫就废太子。"
"我知道。所以我们不告他谋杀,告他矫诏。"沈清婉在桌边坐下来,拿起笔,"太子用皇帝的手谕调大内侍卫来杀摄政王——这是矫诏。矫诏是死罪,就算皇帝想保也保不住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你什么时候想到的?"
"白天在密林里。死士营的弓出现的时候,我就觉得不对——皇帝的人怎么会替太子卖命?只有一种可能:太子假传圣旨,调了皇帝的人。"
她开始写。写的是一份完整的供词摘要——赵恒的口供、大内侍卫的调动记录、太子手谕的存放位置,以及白天死士营弓箭的编号。每一条都标了出处,清清楚楚。
写到一半的时候,信鸽回来了。
长公主的回信绑在鸽腿上,只有一张小纸条,上面一行字:
"季妃入宫前与皇后同乡同窗,情同手足。景和十四年秋,季妃病重时皇后曾三日不离床榻。"
沈清婉拿着纸条看了很久。
景和十四年秋。又是景和十四年秋。
她母亲去世的那一年。太子四千两白银的那一年。季妃病重的那一年。
太多了。太多事情挤在同一年发生,不像是巧合,倒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锁反应。
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。火苗舔上纸面,边缘卷曲发黑,字迹在火光中扭曲了一瞬,然后化为灰烬,落在地上散成一片。
萧墨寒看着她烧信,没问内容。
"明天是最后一天。"他说。
"嗯。"
"太子会发难。"
"我知道。"沈清婉搁下笔,把写好的供词摘要吹干了墨,叠好收进袖中,"所以他发难的时候,我把这个扔出来。"
"什么时候扔?"
"等他话说完了再扔。"她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,"让他先把丑话说够,我再翻底牌——效果最好。"
萧墨寒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夜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两下。沈清婉伸手护了一下灯罩,指腹蹭过铜罩上一粒凝固的蜡珠,那蜡珠被她的体温捂软了,在指尖留下一点黏腻的触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