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猎最后一日,皇帝亲自主持围猎大赛。
号角声从帅台上传出去,在山谷间来回碰撞,震得人胸腔嗡嗡响。各府的猎手分成两队——太子领东队,摄政王领西队——从猎场两端同时进林,最后在中央的空地汇合,以猎物多寡定胜负。
萧景琰今天精神头很足。昨晚的酒宴他喝到半夜,但今天一大早起来照样神采奕奕,骑着一匹枣红马冲在最前面,明黄色的猎装在阳光下格外扎眼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世家公子,个个摩拳擦掌,一副要替太子争脸的架势。
萧墨寒这边人少一些,只有七八个骑手。沈清婉骑着白马跟在他身侧,背上挎着弓,袖子里藏着昨晚整理好的供词摘要。
"紧张?"萧墨寒低声问。
"不紧张。"她调了调弓弦,"我等他先跳。"
围猎进行了一个多时辰。两队在林中各显神通,猎了不少东西。沈清婉今天没有刻意表现,只射了两只野兔一只山鸡,大部分时间跟在萧墨寒身边观察——她在看太子那边的人。
太子的东队里有几个面孔她不认识,穿着猎装但腰间佩的不是猎刀而是短剑——那是大内侍卫的习惯。这些人混在猎队里,名义上是太子府的随从,实际上是昨天夜袭的漏网之鱼。
赵恒被抓了,但太子显然还有后手。
两队汇合到中央空地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猎物堆在空地上,两堆并排摆着——太子队那堆略多一些,多了两只鹿和一只獐子。但摄政王队这边有一头野猪,是萧墨寒亲手猎的,个头比所有的鹿加起来还重,是全场最大的猎物。
皇帝坐在帅台上,看了两边的猎物,正要开口宣布结果,萧景琰先站了出来。
"父皇,儿臣有话说。"
大殿安静了一瞬。
萧景琰朝皇帝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面向众人,目光扫过萧墨寒。
"今日围猎,摄政王猎得野猪一头,确实勇武。但儿臣以为——"他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"此次围猎有失公允。"
"怎么说?"皇帝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儿臣听闻,摄政王府的人在围猎前一日就清过了猎场东侧的密林——把大批猎物驱赶到了西侧。"萧景琰看着萧墨寒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,"这不是围猎,这是作弊。摄政王以强欺弱,以权谋私,请父皇明察。"
空地上"嗡"地一声,议论声四起。
"我去,太子这是闹哪出?"安国公世子小声嘀咕。
"谁知道呢,反正每次跟摄政王过不去的都没好下场……"
萧墨寒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。他看了萧景琰一眼,那眼神跟看一只聒噪的蝉差不多。
"太子殿下输了比赛就找借口,"他的声音不大,但空地上每个人都听得见,"未免有失风度。"
"你——"萧景琰的脸涨红了,"本宫有没有冤枉你,查一查就知道!父皇,儿臣请旨彻查此次围猎——"
"不用查了。"
一个女声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所有人回头看去——沈清婉牵着白马,从人群边缘走了出来。她今天还穿着那身大红骑装,马尾被风吹得有点散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。她走到空地中央,朝帅台上的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妃礼。
"皇上,妾身有一事相禀。"
皇帝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萧墨寒。萧墨寒没动,也没说话——但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,搁在了马背上。
"说。"皇帝的语气有些不耐烦。
"太子殿下说摄政王府的人在围猎前清过猎场东侧密林——这是事实。"沈清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,"但清场不是为了作弊,而是因为前日妾身在东侧密林遭遇伏击,有刺客放冷箭。为保安全,摄政王才命人清场搜查。"
空地上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。
"刺客?"
"在秋猎场上?"
"我的天,这是要命的节奏啊……"
萧景琰的脸色变了。"你说遭遇伏击——有何证据?"
"有。"沈清婉从袖中取出那份叠好的供词摘要,双手呈上,"前日密林中擒获的刺客所配弓箭编号属于死士营,系宫中暗卫所用。昨夜又有三名大内侍卫潜入摄政王营帐行刺,已被当场擒获。副统领赵恒供认——是太子殿下以陛下名义矫诏调动大内侍卫,命其趁秋猎之际刺杀摄政王。"
"矫诏"两个字一出口,空地上彻底安静了。
萧景琰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。他的嘴唇张了张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"一派胡言!"他终于挤出四个字,声音都变调了,"本宫何时——"
"太子殿下不必急着辩。"沈清婉转过身看着他,语气依然平静,"赵恒的口供、大内侍卫的调动记录、太子手谕的存放位置——全部在这份供状里。皇上若要彻查,妾身愿意当面对质。"
帅台上的皇帝沉默了。
他看着沈清婉呈上来的供状,又看了萧景琰一眼。萧景琰的眼神开始闪烁,额角渗出了汗珠。
萧墨寒始终没有开口。他站在原地,手搁在马背上,看着这一切,像是跟自己没关系似的。但沈清婉知道他在等——等皇帝的态度。
皇帝的目光在萧景琰和萧墨寒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。他的手按在龙椅扶手上,指节微微泛白——那是他在权衡的表情。太子是他的嫡子,但矫诏刺杀摄政王这件事如果属实,性质比军粮案严重十倍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久到空地上的风都停了。
"秋猎结束。"皇帝终于开口了,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,"回宫再说。"
这句话一出,萧景琰的腿差点软了。"回宫再说"不是"不追究",也不是"当场定罪"——是皇帝把这件事压下来了。但压下来不等于放过,只是不在猎场上处理。
沈清婉退回萧墨寒身边。萧墨寒递过缰绳,她接过,翻身上马。两人并肩骑出空地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萧景琰摔了什么东西——大概是一只酒杯,碎瓷片在石板上弹了两下。
"他急了。"萧墨寒说。
"急了才好。"沈清婉摸了摸袖中的供状还在,"急了就会出错。回了京,有的是时间收拾他。"
"你今天表现不错。"
"就不错?"
"很好。"
"……你现在夸人的水平见长啊。"
萧墨寒没接话,但他的马往她那边靠了半步,两匹马的鞍子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。她侧头看他,他正目视前方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耳根却红了一片。
远处帅台上,皇帝起身离席。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,带落了一片枯叶,那叶子在半空打了个旋,落在了台阶第三级的石缝里,卡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