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宫的帖子是前一天递上去的。理由冠冕堂皇——"妾身蒙皇后娘娘赏赐骑装,感激不尽,特备薄礼入宫谢恩"。
帖子递上去不到两个时辰,宫里就回了话:皇后准了。
沈清婉入宫那天穿得很素——一身月白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。萧墨寒母亲的那支。她带了三样点心作为谢礼:桂花糕、枣泥酥、绿豆糕,都是自己厨房做的,用食盒装着,外面裹了层红纸。
宫门口的侍卫检查得很仔细。食盒打开闻了闻,红纸掀开看了看,连桂花糕底下都翻了一遍。沈清婉站在旁边等着,面带微笑,一点不耐烦都没露。
"王妃娘娘,请。"侍卫检查完了,让开了路。
皇后的偏殿在凤仪宫西侧,不大,但陈设精致。沈清婉进去的时候,皇后正坐在窗边绣花——不是做样子,是真在绣,手里拿着一副绣了一半的屏风,针脚密密麻麻的。
"来了。"皇后放下绣棚,笑着招手,"坐。"
沈清婉行礼之后在下首坐了,把食盒呈上去:"多谢娘娘赏赐骑装,妾身无以为报,做了几样点心送来。"
"你倒有心。"皇后接过食盒,随手搁在旁边的小桌上,"桂花糕?本宫闻着就香。"
她打开食盒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对身后的宫女们说了句:"你们退下。"
宫女们鱼贯而出,关上了门。
偏殿里只剩两个人。
皇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,但她的眼神变了——从刚才那种温婉的长辈式笑容,变成了一种锐利的审视。她看着沈清婉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"骑装收到了。"她说,"信呢?"
"收到了。"
"查了?"
"查了。"沈清婉迎着她的目光,"太医院院判周怀礼,一个月前改了皇帝丹药的配方,朱砂用量从一厘加到三厘。长期服用会导致慢性汞中毒。"
皇后的表情没有变化——她显然早就知道。但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丝。
"你果然有手段。"她说,"本宫还以为你要查个十天半月。"
"用不了。"沈清婉说,"内阁的档案库里什么都有,就看你知不知道去哪儿找。"
皇后放下手里的茶盏,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
"周怀礼是太子的人。三年前安插进太医院的——本宫查了他的底细,他老家跟太子生母季妃的母家是同一个县的。"
"三年前?"沈清婉的眉头动了一下,"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?"
"太子做事向来提前。"皇后的语气里有一丝冷意,"他等了三年才动手,说明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——等皇帝的身体差到他可以接手的时候。"
"那现在是什么时机?"
"摄政王。"皇后看着她,"你夫君的势力越来越大,太子的空间越来越小。再不动手,等摄政王查到无名阁——太子就真的完了。所以他等不了了。"
沈清婉沉默了一秒。
"娘娘今天叫我来,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。"
"当然不是。"皇后直起身子,语气变得干脆利落,"本宫叫你来,是谈合作的。"
"合作的内容?"
"分工。"皇后伸出一只手,竖起两根手指,"两件事。第一,本宫负责在宫中保护陛下——把周怀礼换掉,恢复丹药配方,阻止太子继续下毒。但本宫不能做得太明显,否则太子会发现是本宫在背后动手。"
"第二?"
"你和摄政王负责在外围钳制太子的势力。"皇后的第二根手指弯了下去,"太子的力量不只是在宫里——城门领的暗线、边关将领的联络、吴平的情报网,这些都在宫外。本宫的手伸不了那么远。"
"事成之后呢?"沈清婉问。
皇后笑了。
"你果然是个不绕弯子的。"她靠回椅背上,"事成之后——本宫保太后之位,摄政王登基为帝。各取所需,谁也不欠谁。"
"就这么简单?"
"就这么简单。"皇后的目光定在她脸上,"本宫这辈子没有儿子,当不了太后。但如果摄政王登基,他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太后来稳定后宫和前朝——本宫就是那个人选。本宫帮你们,你们保本宫。公平交易。"
沈清婉看了她几秒。
这个女人的算盘打得很清楚——她不争权,不夺利,只要一个安稳的后半生。在深宫里熬了二十年,她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: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
"娘娘的条件,妾身会转告摄政王。"沈清婉站起来,"但妾身有一个问题。"
"问。"
"娘娘和季妃——是旧识吧?"
皇后的手在膝上顿了一下。
那一顿很短,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。但沈清婉注意到了。
"你查到了。"皇后说,不是问句。
"季妃入宫前与娘娘同乡同窗。"沈清婉看着她,"太子是季妃的儿子。娘娘要除掉他——不觉得对不起旧友吗?"
偏殿里安静了几秒。
皇后低下了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。那双手保养得极好,指甲上的凤仙花汁在光线下泛着橘红色的光泽。
"季妃临终前握着本宫的手,"她的声音轻了下来,"她说'姐姐,照顾好景琰'。本宫答应了。"
她抬起头,眼眶有一圈极淡的红。
"本宫确实照顾了他十几年。但他变了——他不是季妃认识的那个孩子了。他要杀的不只是摄政王,还有陛下。他连自己的父亲都要杀——本宫如果还护着他,那对不起的不是季妃,是整个大燕。"
沈清婉没再追问。
"妾身明白了。"
皇后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沈清婉的手——力道比沈清婉预想的要大。
"小心。"她说,"太子比你想象的更狠。他敢弑父,就敢杀你。"
沈清婉回握了一下。
"娘娘也是。"
走出凤仪宫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宫道很长,红墙夹着一条窄窄的天空,琉璃瓦上的日光刺得人眯眼。
沈清婉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看到了那辆黑色的马车。
萧墨寒的马车。停在宫门外的柳树底下,帘子掀着一角。他本人没下车,但铁面站在车辕旁边,看见她出来,朝车里说了一句什么。
帘子掀开了。萧墨寒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。
沈清婉走过去,上了车。车帘放下,隔绝了外面的日光和人声。
"怎么样?"萧墨寒问。
"我们和皇后联手了。"她靠在车壁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——这口气从进宫门一直憋到现在,"她负责宫里,我们负责宫外。事成之后她保太后之位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你信她?"
"七成。"沈清婉闭上眼,"她跟季妃是旧识——季妃临终前托她照顾太子,她照顾了十几年。现在她要亲手除掉太子,说明太子真的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一个被逼到这个份上的女人,比任何盟友都可靠。"
马车碾过宫门前的石板路,车身微微一晃。沈清婉的肩膀撞到了车壁上,她"嘶"了一声,换了个姿势靠着。
"还有一个消息。"她睁开眼,"周怀礼三年前就进了太医院——太子布局了三年。这意味着皇帝的身体可能已经被损害了很长时间。就算我们现在停了毒药,恢复也得有个过程。"
"所以皇帝撑不了太久。"萧墨寒说。
"对。"沈清婉看着他,"如果他撑不住——你准备好了吗?"
萧墨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车窗外移动的街景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
"准备好了。"他说。
马车拐进了王府所在的巷子。车轮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,沈清婉放在膝上的食盒盖子弹开了——她忘了食盒还带着,从宫里出来的时候皇后没还给她,走的时候她顺手拎了回来。盒盖掀开,里面的桂花糕少了两块——皇后吃的时候她看见了。
盒底的油纸上粘着几粒桂花碎屑,干透了,颜色发暗,贴在纸纹的褶皱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