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天大典的前一天，王府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绷感。
下人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，但能感觉到——铁面一整天都在院子里走动，暗卫的人数比平时多了三倍。张伯把所有人的任务都重新安排了一遍，连厨房的刘婶都被叮嘱"明天早膳提前一个时辰备好"。
书房里，沈清婉和萧墨寒对着一张沙盘推演。
沙盘是萧墨寒让人连夜做的——天坛的模型，祭坛、御道、角门、四面的围墙都用木片搭出来了。小旗子插了一排又一排，红色的代表太子的人，蓝色的代表自己的人，黄色的是禁军，白色的是皇帝的护卫。
沈清婉拿起代表太子的一枚红旗，放在祭坛东侧。
"太子的人从这里突袭你。爆炸也在这个方向——声东击西，爆炸吸引注意力，真正的杀手从侧翼上。"
萧墨寒拿起一枚蓝旗，放在祭坛西侧："我的人从这里接应。铁面带二十个暗卫，分散在祭坛四周的观众席里。"
"禁军呢？赵彪管的两营负责御道——如果他封锁御道，百官就被困在里面了。"
"禁军统领张放。"萧墨寒拿出另一枚黄旗，放在御道中段，"他管剩下的一营。这个人——摇摆不定。太子拉拢过他，我也拉拢过他。他到现在没有明确表态。"
"他明天会站哪边？"
"看谁赢。"
沈清婉皱了下眉。这种骑墙派最危险——谁占上风他就倒向谁。如果明天一开始太子占了先手，张放就会倒向太子。
"那我们得让张放在第一时间看到太子要输。"她说。
"怎么让他看到？"
"打断太子的节奏。"沈清婉在沙盘上比划着，"太子的计划是：爆炸→宣布谋反→封锁御道→控制百官→突袭你。这一整套动作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，一环扣一环。只要我们打断其中一环，后面的就乱了。"
"打断哪一环？"
"第一环。爆炸。"她把代表爆炸点的红旗拔了出来，"如果爆炸没有响——或者响的不是时候——太子的整盘计划就全乱了。他来不及反应，只能临时变阵。而临时变阵意味着出错。"
"怎么阻止爆炸？"
"孙敬。"沈清婉说，"他负责后勤调度，爆炸物的运送和安放一定需要他配合。我们让他把爆炸物的引线做点手脚——不响，或者晚响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你比我想得周全。"
"我前世吃过亏。"她的语气淡了一下，"上辈子太子发动政变的时候，就是用爆炸开场。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，被炸得晕头转向——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控制了。"
萧墨寒的手在沙盘边缘停了一下。
"这次不会了。"
"嗯。"
两人又推演了一个多时辰，把每一种可能的变数都过了一遍——太子提前动手怎么办？禁军全营倒戈怎么办？皇帝当场被杀怎么办？每推演一种可能，沙盘上的旗子就重新摆一次，摆了拆，拆了摆，最后桌上满是旗子，像一盘下到一半的棋。
"差不多了。"萧墨寒把最后一枚旗子插好，退后一步看了一遍整个沙盘。
沈清婉站在他旁边，目光却没在沙盘上——她在看他的侧脸。烛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，眉心有一道浅纹，是长期皱眉留下的。他的左肩微微前倾——旧伤在阴雨天会疼，明天虽然不下雨，但紧张的时候那道疤也会隐隐作痛。
"万一明天太子狗急跳墙，直接行刺怎么办？"她问。
"行刺谁？"
"皇帝。"
萧墨寒沉默了一秒。
"我已经安排了暗卫贴身保护皇帝。"他说，"另外，皇后那边也在做准备——她会在大典开始前把周怀礼换掉，恢复丹药配方。如果明天太子的人控制不住局面，他最可能做的事就是直接对皇帝下手。所以皇帝身边的人必须是我们的。"
"那你的安全呢？"
"铁面会带人在暗处接应你。"
"我问的是你。"
萧墨寒转过头来，看着她。
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，那双眼睛比平时暗了一些，但很稳。他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掌心很暖，手指微微用力，像是在传递什么。
"明天如果有什么意外，你保自己。"他的声音很轻，"别管我。"
沈清婉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摇了摇头。
"要活一起活。"
萧墨寒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想说什么——大概是想反驳，想告诉她"你疯了"，想用命令的口气让她答应—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：那不是逞强，不是意气用事，是一种淬过火一样的决然。
她死过一次。她知道死的滋味。所以她说"要活一起活"的时候，比任何誓言都重。
"好。"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。
沙盘上的旗子在夜风里微微晃动，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烛火摇了好几下。沈清婉伸手护住烛火，指腹蹭过铜罩的边缘，上面有一道旧划痕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，铜皮翻了个小毛边，刮了一下她的指尖。
她没缩手，只是把那道毛边按了回去。
"走。"萧墨寒突然说。
"去哪？"
"去睡觉。明天要早起。"
"嗯。"
两人走出书房，沿着回廊往凤仪阁走。月亮很圆，挂在院子上方，把地上的石板照得发白。回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，橘红色的光在他们脚下一明一暗。
走到凤仪阁门口，沈清婉停了一步。
"你也进来睡。"她说，"明天的事——我睡不着。"
"那我也睡不着。"
"那就一起睡不着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，没拒绝。
两人进了凤仪阁。沈清婉没让小翠伺候，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边。萧墨寒坐在她旁边的榻上，靠着墙，闭着眼。
过了一会儿，沈清婉靠在了他肩上。
他的肩膀很硬，骨头硌得她有点不舒服。但她没挪开。
"这次，"她低声说，"我们不会再输了。"
萧墨寒没睁眼，但他的手抬起来，搁在了她搁在他肩上的手背上。
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是猫踩翻了廊下的空碗。碗滚了两圈，"叮"地磕在台阶的棱角上，停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