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,天坛的钟声就响了。
三声,沉而悠长,从天坛正殿的檐角传出去,在初春的晨雾里荡了好几圈才散。沈清婉站在更衣的偏殿里,让小翠帮她整了整朝服的领口。今天是祭天大典,她穿的是摄政王妃的正式朝服,绛紫色的,胸口绣着凤纹,腰间系着玉带。
"小姐,吃点东西吧。"小翠端了碗粥过来,"从早上到现在您一口没吃。"
"不饿。"
"您不饿我饿啊,我紧张得胃都抽筋了。"
沈清婉看她一眼,接过碗喝了两口。粥是小米粥,温的,滑进胃里暖了一下。她把碗递回去,顺手把小翠鬓角跑出来的一缕碎发别好。
"等会儿跟紧我,别乱跑。"
"知道了知道了,您都说了八百遍了。"
沈清婉出了偏殿,沿着天坛的石阶往上走。晨雾还没散尽,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踩上去有点滑。她一手提着裙摆,一手按在腰间的暗袋上,里面藏着一份叠好的供词摘要和一支短刃。
天坛顶部的祭坛已经布置好了。三牲祭品摆在祭台上,猪牛羊各一,头朝南,尾朝北。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点上了,青烟笔直地往上冒,在无风的早晨像一根灰色的柱子。祭坛两侧站着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,各司其职,表情肃穆。
皇帝还没到,但百官已经列队站好了。文官在东,武官在西,按品级排成两列,乌压压的一片。沈清婉走到祭坛北侧的女眷队列,站在了最前面。她的位置正对着祭台,能把整个天坛一览无余。
目光扫过去。
萧墨寒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头,暗青色的朝服,腰间佩着剑。祭天大典按例可以带剑,这是太子的疏忽,也是萧墨寒的底气。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冷淡、平静,像来走个过场。
铁面没在天坛上。他带着暗卫分散在祭坛四周的观众席和台阶下面,穿的是禁军的衣服,混在里面认不出来。
太子萧景琰站在皇帝的御座旁边。御座还没坐人,但他已经站在那儿了,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冕服,金冠束发,腰间挂着玉佩。他的表情虔诚肃穆,双手交叠在身前,一副恭敬太子的模样。
但沈清婉看到了他没注意到的细节:他的右手拇指在不停地搓食指,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;他的后颈有一片深色的汗渍,从领口往下蔓延,冕服的料子厚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;他的目光每隔十几秒就会往祭坛东侧扫一下,那个方向是陈恪安排突袭手的位置。
太子的心腹幕僚陈恪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户部侍郎孙敬站在陈恪后面两个位置,脸色比纸还白,但身子站得笔直。
禁军副统领赵彪在祭坛西侧巡视,手按着刀柄,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。他借着巡视的名义悄悄调换了天坛南侧的几处守卫,换上来的都是他自己的亲兵。沈清婉看在眼里,没动声色。
她还注意到另一个人:禁军统领张放。
张放站在祭坛北面的高台上,手背在身后,面朝天坛下方。他的位置很巧妙,既能看到赵彪的调动,又能俯瞰整个天坛的布局。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,但沈清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赵彪换人的时候停了两秒。
张放察觉了。这跟萧墨寒推演时判断的一样。
"吉时到!"太常寺的赞礼官高声喊了一句。
号角声从天坛脚下响起,一长两短,是天子驾到的信号。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,山呼万岁。
皇帝从天坛北侧的步道走上来。
沈清婉远远看了一眼他的脸色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皇帝比秋猎时又瘦了一圈,颧骨高高凸起,脸颊凹陷,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拖地,像是腿脚不太利索。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,整个人像被袍子吞了一半。
慢性汞中毒的症状。朱砂的毒性已经在侵蚀他的身体了。
皇帝在御座上坐下之后,祭天大典正式开始。
第一步,上香。皇帝亲手把三柱香插进香炉,动作很慢,手在微微发抖。
第二步,念祭文。礼部尚书捧着祭文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,沈清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她在数人,数天坛上有多少人,多少是太子的人,多少是自己的人,多少是中立的。
第三步,百官跪拜。"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"的声音在天坛上空回荡,震得石板都在嗡嗡响。
一切按部就班,跟往年没有区别。
但沈清婉知道,区别就在下一刻。
她微微侧头,看了一眼天坛东侧的天空。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,干净的蓝天,飘着几缕薄云。如果太子的计划不变,爆炸的信号会在祭文念完之后、进香环节开始之前响起。
祭文念完了。礼部尚书合上祭文卷轴,退到一旁。
短暂的安静。
太常寺的赞礼官刚要喊"进香",天空突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闪电。是一道刺眼的白光,从天坛东侧的树林方向窜上来,紧接着"嘭"的一声闷响在半空炸开。
烟花。
一朵金色的烟花在蓝天里绽开,金色的碎屑像雨一样飘下来,落在天坛的石板上,还在冒烟。
全场的人都仰起了头。
沈清婉的心猛地一沉。开始了。
她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萧墨寒。他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面,一动不动,但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。那只手很稳,指节没有发白,拇指搁在剑格上,轻轻一推就能出鞘。
祭坛上,萧景琰缓缓转过头,看向皇帝的方向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只有正对着他的人才能看见。
沈清婉看见了。
她捏紧了暗袋里的短刃,指腹蹭过刃口,麻麻的,还没出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