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花炸响之后的安静只持续了三秒。
三秒后,萧景琰动了。
他猛地转身,袍角甩出一道弧线,双膝重重跪在祭坛的石板上。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坛上传出很远,闷沉沉的一响,满朝文武都为之一惊。
"父皇!"他的声音很大,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悲愤,"儿臣有要事启奏!"
皇帝从御座上微微前倾了身子。他的脸色不太好看,嘴唇发灰,额角有一层薄汗。刚才的烟花让他吓了一跳,手还在抖。
"何事?"他的声音沙哑。
"儿臣要告发摄政王萧墨寒!"萧景琰的声音在天坛上回荡,一字一句都咬得极重,"摄政王有三宗大罪:其一,私养死士,图谋不轨;其二,勾结外藩,暗通北境蛮族;其三,意图谋反,弑君篡位!"
全场哗然。
百官的议论声像一锅炸了油的水,嗡嗡嗡地响成一片。站在文官队列里的几个老臣脸色煞白,交头接耳;武官那边有几个年轻的差点往前冲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
萧墨寒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。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,脸上的表情跟听人念天气预报差不多。
"太子殿下,"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,"告发谋反这种事,得有证据吧?"
"证据?"萧景琰冷笑一声,从地上站起来,转头看向文官队列,"孙大人,你出来说说。"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户部侍郎孙敬身上。
孙敬从队列里走出来。他低着头,步子很慢,朝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片。他走到祭坛正中,跪下,行礼,然后抬起头。
沈清婉的手在暗袋里攥紧了短刃。孙敬是关键。如果他说的是太子的词,萧墨寒就麻烦了。如果他说的是萧墨寒安排好的话,太子就麻烦了。
"臣,户部侍郎孙敬。"他的声音有点抖,但越说越稳,"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,摄政王忠心耿耿,从未私养死士,更未勾结外藩。"
萧景琰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"相反,"孙敬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勇气,"太子殿下曾命臣伪造军粮账目,挪用军粮三十万石,银两八十万两。这些银粮的去向,全部流向了太子府的私库。臣有账目原件为证!"
他从袖中掏出一沓文书,双手举过头顶。
全场死一般的安静。
萧景琰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。他死死盯着孙敬,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"你说什么?"他的声音变了调,"你敢——"
"孙敬!"他猛地转身朝孙敬走了一步,"你忘了你的身契在谁手里?"
孙敬的身子抖了一下,但他没低头。
"殿下,臣的身契在您手里。但臣的命是朝廷的。"
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天坛上又炸了锅。百官的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十倍,有几个老臣甚至激动得胡子都在抖。
"伪造军粮账目?三十万石?"
"我说怎么军粮案查到一半就断了,原来是太子自己干的!"
"这个孙敬是条汉子,敢当众翻供。"
皇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左手撑着扶手,右手攥着龙袍的袖口。他的脸色铁青,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"萧景琰。"他叫了太子的名字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这是真的?"
萧景琰的额角青筋暴起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跟之前完全不同,不再是虔诚恭敬的模样,而是一种撕破了脸之后的疯狂。
"父皇,别信他。"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"一个户部侍郎的话算什么?"
他转过身,朝祭坛西侧抬了抬手。
赵彪动了。
禁军副统领抽出腰刀,朝身后一挥。埋伏在天坛西侧台阶下的两营禁军同时涌了上来,甲胄的碰撞声和靴底踩石板的闷响混在一起,像一阵突然卷起的潮水。百官被这阵势吓得纷纷后退,有几个胆小的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赵彪带人从三个方向围住了天坛,刀出鞘,弓上弦,把祭坛围成了一个铁桶。阳光照在兵刃上,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。
萧景琰看着被围住的天坛,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。这一次是真正的笑,胜券在握的笑。
"父皇,"他慢慢转回身,看着皇帝,"儿臣也不想走到这一步。但摄政王谋反在先,儿臣不得不清君侧。禁军已经归儿臣调遣,天坛也被围了。父皇只要下一道旨意,废了摄政王,儿臣立刻退兵。"
皇帝环顾四周。
天坛四面都是禁军。刀枪如林,甲胄如墙。百官跪了一地,有几个在发抖,有几个在低声骂。萧墨寒还站在武官队列前面,手按着剑柄,面无表情。
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在萧景琰脸上。
"萧景琰,"他的声音很轻,但天坛上每个人都听见了,"你要造反?"
萧景琰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"儿臣是在清君侧。"
"你带着禁军围了天坛,控制了百官,逼朕下旨。"皇帝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石板上,"这不叫清君侧。这叫造反。"
萧景琰的嘴角抽了一下,但笑容没消失。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退,退了就全完了。
"父皇不肯下旨也没关系。"他偏了偏头,朝赵彪使了个眼色,"儿臣可以等。等父皇想通了再下。"
赵彪会意,带着一队禁军往御座方向逼了两步。
萧墨寒的手指在剑格上推了一下,剑刃出鞘一寸。铁面的人在天坛四周同时动了起来,暗藏的刀刃从禁军衣服底下露了出来。
两方人马对峙,刀尖对着刀尖,天坛上的空气像被拧成了一根绳子,随时会断。
沈清婉站在女眷队列里,手心全是汗。她看了一眼天坛西侧的角门方向,那是孙敬留出来的路。角门还开着,没人把守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迈出了队列。
脚下的石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她的鞋尖一直延伸到祭坛的台阶根部,裂缝里长着一撮枯死的苔藓,发黄发脆,被她的裙摆一扫就碎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