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把那封信带回王府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
她没回凤仪阁,直接去了书房。关上门,点了灯,把信纸平铺在桌面上。信纸发黄发脆,边角磨得起了毛,展开的时候差点裂了一道口子。
信上的字迹工整秀丽,带着一股闺阁女子特有的笔锋。抬头写的是"臣妾沈蕙兰叩禀陛下"。落款没有日期,但从信纸的材质和墨迹的氧化程度来看,至少有十五年了。
信的内容不长。
"臣妾近日在宫中偶得一书信残页,其中提及北狄使者入京一事,与朝廷公布之日期不符。臣妾暗中查访,发现宫中有人私通北狄,传递军情。证据尚在核查,但事关重大,臣妾不敢隐瞒,恳请陛下明察。"
沈清婉把这段话读了三遍。
私通北狄。传递军情。证据尚在核查。
她母亲入宫是景和十三年底,"病逝"是景和十四年秋。这封信没有落日期,但从内容看,写于她母亲入宫之后、病逝之前。也就是说,她母亲在宫中发现了有人通敌,写信给先帝举报,然后不到一个月就"病逝"了。
这不是巧合。
沈清婉把信翻过来。背面只有左下角那枚私印,"季氏"二字,刻工精细,印泥的颜色已经暗沉了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
季氏。季妃。太子的生母。
这封信出现在太子府书房的暗格里,说明太子一直保存着它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季妃保存着它,季妃死后由太子继承。
季妃为什么会有沈蕙兰写给先帝的信?
答案只有一个:先帝收到了这封信,但信没有到先帝手里,或者到了先帝手里之后被截了下来。截信的人是季妃。
季妃截了信,然后沈蕙兰就"病逝"了。
沈清婉闭了一下眼。她的呼吸还算平稳,但攥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她没有崩溃。前世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因为一封信就崩溃。但她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,闷闷地疼,疼得不厉害,却散不开。
"小翠。"她叫了一声。
小翠一直在门外等着,听到声音推门进来:"小姐。"
"去天牢。"
"啊?现在?"
"现在。"
"小姐,这都亥时了,天牢那个地方阴森森的,您一个人——"
"谁说我一个人?叫铁面带两个人跟着。"
小翠不敢再多嘴,跑去叫了铁面。
天牢在皇城东南角的地底下,入口是一道不起眼的铁门,平时有禁军看守。沈清婉亮了摄政王妃的令牌,守卫没敢拦,开了门放她进去。
走廊很长,两侧是一间间牢房,铁栅栏上锈迹斑斑。石缝里渗着水,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。沈清婉的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"啪嗒"声。
铁面在前面带路,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牢房前停下。
"就是这间。"他掏出钥匙开了铁栅栏上的锁。
沈清婉走进去。
牢房不大,三步见方。靠墙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,上面坐着一个人。萧景琰。他穿着囚服,头发散了,脸上脏兮兮的,眼下两片青黑。跟三天前在祭坛上意气风发的太子判若两人。
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沈清婉,发出一声冷笑。
"哟,嫂子来了。怎么,专程来看我如今落魄成这副模样?"
沈清婉在他面前站定,没说话。她打量了他几秒。三天不见,他瘦了一圈,颧骨凸出来了,嘴唇干裂起皮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那种亮不是希望,是困兽犹斗的凶光。
"我来问你一件事。"她开口了。
"什么事?我如今是阶下囚,能有什么值得摄政王妃亲自跑一趟的?"
"沈蕙兰。"
萧景琰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很短,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。但沈清婉注意到了。他的眼皮跳了一下,瞳孔微缩,喉结滚动了一次。
"谁?"他装傻。
"你知道是谁。"沈清婉蹲下来,跟他平视,"我母亲。沈蕙兰。景和十四年秋病逝于宫中。她的信出现在你太子府书房的暗格里,上面盖着季妃的私印。我要你告诉我,这封信怎么到你手里的。"
萧景琰的嘴角抽了一下,没说话。
"季妃截了我母亲写给先帝的信,然后我母亲就死了。"沈清婉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"你是季妃的儿子。这封信你一直留着,说明你知道这件事。"
萧景琰靠在墙上,歪着头看她。他的眼神变了,从刚才的凶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有恨,有忌惮,还有一丝极淡的……怜悯?
"沈清婉,"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"你查到这个份上,不觉得自己在玩火吗?"
"我在问你问题。"
"我问你一个问题。"他忽然凑近了,铁链哗啦响了一声,"你觉得我娘为什么会截你母亲的信?你真以为你母亲只是'偶然发现'宫中有人通敌?"
沈清婉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什么意思?"
萧景琰笑了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"你以为你母亲只是个普通宫人?"他摇了摇头,"你母亲进宫,根本不是选秀进的。她是被人安排进去的。安排她的人……"
他停了。
不是不想说,是在犹豫。他的眼珠转了两下,像是在权衡利弊。
"安排她的人是谁?"沈清婉追问。
萧景琰闭上了眼,往稻草堆上一靠。
"走吧,嫂子。"他的声音淡了下来,"我说的够多了。再说我怕你睡不着觉。"
"萧景琰。"
"走吧。"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,"有些事你查不了的。你查到了也接不住。"
沈清婉在牢房里站了一会儿。她看着萧景琰的后背,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了。但他刚才那句"你母亲进宫不是选秀进的"已经够了。
她转身走出牢房。铁栅栏在身后锁上,锁链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
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。沈清婉没回凤仪阁,径直去了萧墨寒的书房。灯还亮着,他还没睡,正在批阅白天积压的公文。
她推门进去,把那封信放在他面前。
萧墨寒放下笔,拿起信看了一遍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看到季妃的私印时,手指停了一下。
"你娘发现了宫中有人通敌北狄,写信给先帝举报。信被季妃截了。一个月后你娘死了。"沈清婉把因果链条一条一条说出来,"这封信一直藏在太子府。萧景琰知道这件事,但他不肯全说。他只告诉我一句:我母亲进宫不是选秀进的,是被人安排的。"
萧墨寒放下信,沉默了几秒。
"十五年前,"沈清婉看着他的眼睛,"你母妃还在世吗?"
萧墨寒的目光顿了一下。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两声,间隔一拍,闷沉沉地穿过夜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