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寒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拿起桌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，把信纸翻过来，盯着季妃的私印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桌上的烛火上。
"十五年前，我七岁。"他开口了，声音很慢，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把记忆捞回来，"我记得那一年。"
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来，没催他。
"那一年宫里出了一件大事。"萧墨寒说，"先帝突然病重，太医院诊断说是丹药中毒。有人告发，说是先帝的宠妃季氏在丹药里做了手脚。"
"告发的人是谁？"
"不记得了。当时我才七岁，很多事都是后来母妃跟我说的。"他顿了顿，"先帝病重之后，朝中分成了两派。一派要求彻查，一派说季妃是被冤枉的。吵了半个月，最后先帝醒了过来，但身体大不如前。"
"然后呢？"
"先帝没有追究。"萧墨寒的语气很平，"季妃被打入冷宫，不到三个月就死了。官方说法是病逝，但宫里的人都知道，是赐死的。季家满门抄斩，男丁尽数处决，女眷流放。"
沈清婉的指尖在膝上敲了一下。
"季家被抄了。"
"对。当时季家是朝中大族，季妃的父亲是兵部尚书，手里握着北境的军务。季家倒了，北境的军务换了一批人。"
"季家通敌的事呢？查了吗？"
"没有。"萧墨寒摇头，"当时查的是季妃毒害先帝，不是通敌。通敌这件事……从来没被正式提起过。"
沈清婉的心沉了一下。
她母亲发现了宫中有人通敌北狄，写信举报。信被季妃截了。然后季妃被赐死，季家被抄斩。但通敌的事没有被查。
这不对。
如果季妃是通敌的人，先帝应该彻查北境军务才对。但先帝只查了"毒害"这一条，把季家杀了就了事了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先帝不知道通敌的事。季妃截了信，通敌的证据没有到先帝手里。
或者，到了先帝手里，但被压下来了。
"你母妃呢？"沈清婉问，"你母妃跟季妃是什么关系？"
"没有关系。"萧墨寒说，"我母妃是先帝的贤妃，跟季妃不来往。季妃得宠的时候，我母妃在宫里很低调，几乎不出自己的宫殿。"
"景和十四年秋天，你母妃发生了什么事？"
萧墨寒的目光暗了一下。
"死了。"他说，"官方说法是急病。但我后来查过，我母妃死的那天晚上，先帝派人去过她的宫殿。去的人是谁、做了什么，查不到。所有相关的记录都被销毁了。"
沈清婉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你母妃的死也跟这件事有关？"
"不确定。"萧墨寒摇头，"但我母妃死之前，曾跟我留了一句话。她说，'如果你父皇问起那件事，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。'"
"哪件事？"
"我不知道。"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涩，"我七岁。我母妃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我以为她在说别的什么事。后来她死了，我再也问不出来了。"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两下，影子在墙上晃。
沈清婉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夜风从窗缝灌进来，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。她把碎发别到耳后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她母亲进宫不是选秀进的，是被人安排的。她母亲在宫中发现了通敌的事，写信举报。信被季妃截了。然后她母亲死了，季妃也死了。萧墨寒的母妃在同一时期死了。所有相关记录被销毁。
这些事像散落的珠子，她手里攥着线头，但还串不起来。
"所以，"她转过身，看着萧墨寒，"我娘不是病死的。她发现了季妃的勾当，被灭口了。"
"有这个可能。"
"那你母妃呢？"
"不知道。"萧墨寒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"但你母妃的信出现在太子府，说明季妃截信之后把信留给了萧景琰。萧景琰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。"
"他今晚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沈清婉抬头看他，"他说我母亲进宫不是选秀进的，是被人安排的。但他不肯说是谁安排的。"
萧墨寒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"安排你母亲进宫的人，可能是想借你母亲的手查季家通敌的事。你母亲查到了，写了信，但信被季妃截了。安排你母亲的人——"
"也失踪了。"沈清婉接上他的话，"或者死了。或者不敢再出面。"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"这件事我来查。"萧墨寒说。
沈清婉摇头。
"不。我要自己查。"
"你一个人——"
"不是一个人。我有铁面，有小翠，有你。"她的语气很坚定，"但查我母亲的事，我要自己来。这是我欠她的。"
萧墨寒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最终没再反驳。
"好。"他说，"你需要什么跟我说。"
"嗯。"
沈清婉回到桌前坐下来。她把那封信、季妃的私印、长公主的回信内容、萧景琰今晚说的话、萧墨寒刚才的回忆，一条一条写在纸上。
她母亲进宫，被人安排。安排的人是谁？
她母亲发现通敌，写信举报。信被季妃截了。季妃为什么截信？因为通敌的人就是季家？
季妃被赐死，季家被抄斩。但通敌的事没查。为什么不查？是先帝不知道，还是有人压了？
她母亲在信被截后一个月死了。谁杀的？季妃？还是别人？
萧墨寒的母妃同一时期死了。死因不明，记录被销毁。谁销毁的？先帝？还是另有人？
她拿起笔，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一个问号。
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。墨汁渗进纸纹里，洇开一个针眼大的墨点。
她提起笔，在问号旁边又添了一个字："查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