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入宫的时候，特意挑了个日子。
政变平息已过七天，朝堂上该抓的抓了，该赦的赦了，京城的气氛缓和了不少。皇后在这场变局里立了大功，虽然外人不知道细节，但皇帝对她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，赏赐流水似的往凤仪宫送。
沈清婉带了一本江南新出的游记作为谢礼。书是她让张伯从书铺子淘来的，不算金贵，但胜在难得，京城还没有卖的。
皇后在偏殿见的她。
政变之后皇后气色好了很多，脸上的纹路似乎都淡了一些，眼睛里也有了神采。她接过书翻了翻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"你倒有心，还记着本宫爱看话本子。"
"娘娘上次说闲来无事爱翻书，妾身便记下了。"
"坐。"皇后把书搁在旁边的小桌上，"茶是今年新进的龙井，尝尝。"
两人寒暄了一阵。皇后聊了几句朝堂上的事，说皇帝最近身体有所好转，周怀礼被换掉之后丹药配方改了回来，虽然旧伤一时半会儿养不回来，但至少不再恶化了。
沈清婉顺着她的话聊了几句，等茶喝到第二盏的时候，话锋一转。
"娘娘，妾身有一事想请教。"
皇后端着茶盏的手没动，但她的目光从茶汤上移了过来，停在沈清婉脸上。
"说。"
"十五年前，季妃案。"
皇后的手停了一瞬。
那一瞬间的停顿极短，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沈清婉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手指，看得清清楚楚。皇后把茶盏放下了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"怎么忽然问起这个？"
"妾身最近在整理家中的旧物，翻到了一些跟先母有关的东西。"沈清婉的语气不急不缓，"先母入宫时正值季妃案前后，妾身想了解一些当年的情形。"
皇后看了她几秒，没说话。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听见窗外有鸟叫了两声。
"你想知道什么？"皇后的声音轻了下来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的疲惫。
"季妃当年到底做了什么？"
皇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，目光变得深远，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"季妃，"她开口了，"姓季，闺名叫做季婉容。是先帝的宠妃，太子的生母。她确实试图毒害先帝，这一点没有冤枉她。"
"但？"
"但她背后还有人。"皇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"季妃的哥哥叫季崇山，当年是北境的边关大将，掌管三万兵马。季家在北境经营了三代人，根深蒂固。季妃在宫里得宠，季崇山在外面掌兵，兄妹两个一内一外，势力大得连先帝都忌惮。"
沈清婉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。
"季崇山通敌？"
皇后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有一丝意外。
"你已经猜到了？"
"妾身只是推测。季妃毒害先帝，如果是为了让太子提前继位，那她需要一个外部力量来配合。北狄就是那个外部力量。"
皇后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"你说的不完全对。"她的声音更轻了，"季崇山不是'配合'北狄，他本身就跟北狄有来往。季家在北境三代，边贸、马市、互市，全经季家的手。北狄的细作通过边贸混进来，季家的情报通过边贸送出去。这条线走了十几年，从来没断过。"
"先帝知道吗？"
"不知道。或者说，没有证据。"皇后叹了口气，"先帝知道季家势大，但不知道季家通敌。季崇山做事极谨慎，所有的来往都用暗语和暗桩，查不到实证。"
沈清婉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"那妾身的母亲呢？"
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掩饰什么。
"你母亲，"她放下茶盏，"是景和十三年底入宫的。入宫之后不到一年，她就发现了季家通敌的端倪。"
"我母亲是怎么发现的？"
"本宫不知道细节。"皇后摇头，"但你母亲是个极聪明的女子。她在宫中接触到了一些季妃的私人信函，从中看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。她写了信给先帝举报，但那封信……"
"被季妃截了。"
皇后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否认。
"你娘应该是发现了季家通敌的证据，才会被灭口。"皇后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，"季妃截了信之后，你娘就'病逝'了。对外说是急病，但本宫当时在宫里，听到过一些风声。你娘死的那天晚上，季妃身边的嬷嬷去过你娘的住处。"
沈清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"季妃后来也被赐死了。"她说，"如果先帝不知道通敌的事，为什么要赐死季妃？"
"因为毒害先帝。"皇后说，"先帝丹药中毒之后彻查，查到了季妃头上。但通敌的事，先帝始终不知道。季妃死了，季家被抄斩，通敌的证据也就跟着断了。"
"季崇山呢？"
"季崇山在季家被抄斩之前就已经死了。"皇后说，"官方说法是战死。但本宫觉得未必。他死得太巧了，刚好在季家出事的前一个月。"
沈清婉沉默了。
皇后说的这些话，有几分真几分假，她一时分辨不出来。有一件事很奇怪：皇后说"本宫当时在宫里，听到过一些风声"。这说明皇后十五年前就在宫里了。但按照公开的记录，皇后是在季妃死后才入宫的。
"娘娘。"沈清婉抬起头，"您跟季妃，是什么时候认识的？"
皇后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不是大的变化，只是嘴角的弧度收了半分，眼底的光暗了一点。
"你查过了。"
"是。"
皇后沉默了几秒。
"本宫跟季妃是同乡。"她说，"入宫前就认识。但入宫之后，本宫跟她没有再来往。她做她的事，本宫守本宫的本分。"
沈清婉看着她的眼睛，没有追问下去。皇后的语气里有一个微妙的停顿，那个停顿说明她还有话没说。但逼问一个刚刚帮过自己的盟友，不是明智的做法。
"多谢娘娘告知。"她站起来，行了一礼。
"清婉。"皇后叫住了她。
"娘娘请说。"
"你查你母亲的事，本宫不拦你。但有些事，查到头了未必是好事。"皇后的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，"十五年前死了那么多人，不是没有原因的。有些势力，到现在还在。"
沈清婉的手顿了一下。
"妾身明白。"
走出凤仪宫的时候，天变了。
早上还是晴的，下午就阴了下来，乌云压在宫墙上头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沈清婉刚走到宫门口，雨就落了。
不是小雨，是噼里啪啦的阵雨，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。侍卫要给她撑伞，她摆了摆手，站在宫门的廊檐下，看着雨幕发呆。
季家。北狄。边关大将。通敌。灭口。
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，像一团乱麻。她母亲发现了季家通敌的证据，写了信，信被季妃截了，然后她母亲就死了。季妃也被赐死了，季家满门抄斩。但通敌的事没人查，季崇山在抄斩前一个月"战死"了。
皇后说"有些势力到现在还在"。
什么势力？
季家不是被满门抄斩了吗？
除非……没有斩干净。
沈清婉站在廊檐下，雨水溅到她的鞋面上，洇出深色的水痕。她没有躲，脑子里在飞快地转。季家被抄斩，但有一个人可能跑了。如果那个人跑到了北狄，带着季家在北境经营三代人的情报和人脉，那他就有能力煽动北狄南下。
雨越下越大，打在宫门口的石狮子身上，水顺着狮子的鬃毛往下淌，在石座上汇成一小洼浑浊的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