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的急报是当晚到的。
沈清婉刚从宫里回来换了身干衣裳,正坐在书房里整理白天皇后说的话。她把皇后的每一句话都默写了一遍,逐字逐句地推敲,试图分辨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半真半假,哪些是故意引导。
小翠端了碗姜汤进来,"小姐,先喝口汤暖暖,淋了雨别着凉了。"
沈清婉接过碗刚喝了一口,院子里就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。
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"嘚嘚嘚"地从巷口一路响到王府大门。紧接着是门房开门的声音、急报兵翻身下马的声音、张伯接过公文的声音。
不到一刻钟,张伯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跑到了书房门口。
"王妃,八百里加急!"
沈清婉放下姜汤,接过信拆了。火漆上盖的是北境守备营的印,信纸上的字写得很急,墨迹潦草,有几个字几乎认不出来。但意思很清楚:北狄在边境集结了大约两万骑兵,分成三股驻扎在阴山以北的三个谷地,粮草辎重已经跟上了,疑似要南下劫掠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沈清婉问张伯。
"信使说,五天前北狄开始集结的,守备营的探子发现的。营里的将军不敢耽搁,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送进京。"
"王爷知道了吗?"
"已经去通知了。"
萧墨寒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散的,显然是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。他接过信看了一遍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"北狄在冬季集结兵力?"他把信放在桌上,走到墙上挂的舆图前,"北狄冬季从来不出兵。草原上冬天零下三四十度,马匹掉膘严重,长途行军根本撑不住。这个时候集结,不合常理。"
"除非有人给他们补给。"沈清婉走到他旁边,看着舆图上北境那片区域,"或者有人在背后鼓动。"
萧墨寒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两下,停在阴山以北的位置。
"北狄上一次冬季出兵是二十三年前。"他说,"那一次也是有人里应外合,给北狄提供了粮草和行军路线。那个人是北境的一个总兵,后来被查出通敌,砍了。"
"那个总兵姓什么?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不姓季。但他手下的一个参将姓季。"
沈清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"季家的人?"
"季崇山的远房侄子。当年季家被抄斩的时候,这个人因为不是嫡系,判的是流放而不是处斩。流放途中跑了,之后再也没找到。"
沈清婉的脑子"嗡"了一声。
她想起白天皇后说的话:"有些势力到现在还在。"她想起自己在太子府找到的那封信,她母亲发现了季家通敌的证据,被灭了口。她想起萧景琰在天牢里说的那句话:"你以为你母亲只是个普通宫人?她进宫是被人安排的。"
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北境。
"王爷。"她转过身看着萧墨寒,"季家十五年前被满门抄斩,但有没有可能没有斩干净?"
萧墨寒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你是说季家的后人还活着?"
"不只是后人。"沈清婉走回桌前,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"季家在北境经营了三代人,根深蒂固。就算嫡系被斩了,旁系、远亲、旧部,这些人散落在北境各处。如果有一个人能把他们重新聚起来,加上季家跟北狄十几年的关系网,煽动北狄南下完全做得到。"
"你想查季家旧档?"
"对。十五年前的抄斩记录、季家族谱、流放名单,所有的官方档案。我要确认有没有漏网之鱼。"
萧墨寒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
"内阁的档案库里应该有抄斩记录。我让人去调。"
"不用你的人。我自己去。"沈清婉的语气不容商量,"我让铁面陪我去,用摄政王妃的令牌进档案库,不惊动别人。"
萧墨寒没再说什么。
"小心。"
"知道了。"
第二天一早,沈清婉带着铁面去了内阁档案库。档案库在皇城东南角,一排青砖平房,常年不见光,里面全是灰。管档案的老吏验了令牌之后放她进去,给她指了景和十四年的卷宗架子。
季家的案子归在"谋逆"类目下,一共三卷。沈清婉把三卷都搬了下来,在长条桌上摊开,一页一页地翻。
抄斩记录写得很详细。季家嫡系一十九口,男丁十一人全部处斩,女眷八人流放。旁系三十七口,处斩十二人,流放二十五人。每一笔记录后面都有刑部的印章和监斩官的签名。
沈清婉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对。核对到旁系流放名单的时候,她看到了一行小字。
"季家旁支季安平,年十二,流放岭南。途至襄阳,染病身亡。验尸官签字:李茂才。"
十二岁。染病身亡。
沈清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染病身亡,有验尸官签字,看起来没有问题。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:其他流放人员的记录后面都注明了"已抵流放地"或者"途中病故,遗体就地掩埋"。唯独季安平这一条,只写了"染病身亡",没有写遗体的处置方式。
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在流放途中"死了",但没有记录遗体怎么处理的。
"铁面。"她叫了一声。
"在。"
"你去查一下襄阳的驿丞档案,看看景和十四年十月前后,有没有一个叫季安平的犯人经过。"
铁面点头出去了。
沈清婉继续翻卷宗。翻到第三卷最后几页的时候,她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地方:季家的族谱附在卷宗最后面,族谱上记录了季家所有成员的生卒年月。嫡系一十九口,生卒年月齐全。旁系三十七口,也基本齐全。唯独季安平的名字旁边,生年写了,卒年空着。
一个"死了"的人,族谱上不写卒年。
沈清婉合上卷宗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。
铁面回来得比她预想的快。
"王妃,襄阳的驿丞档案里没有季安平的记录。"
"没有?流放犯途经驿站必须登记。"
"是。属下翻了景和十四年八月到十二月的全部登记簿,没有季安平这个名字。倒是有一条记录:景和十四年十月初九,一队押送流放犯的差役途经襄阳驿站,登记人数六人。但刑部的流放名单上,途经襄阳的应该是七个人。少了一个人。"
沈清婉的眼睛亮了。
少的那个人就是季安平。他没有死。他在流放途中跑了,或者被人救了。襄阳驿站的登记簿上少了他,说明押送的差役替他打了掩护。
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自己跑掉吗?不能。除非有人接应。
接应他的人是谁?
沈清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档案库的窗户很小,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。她看着窗外那片窄窄的天,脑子里的碎片一块一块拼了上去。
季安平。季家旁支。景和十四年十二岁,现在应该二十七岁。他"死"在流放途中,但其实是被人救走了。如果这个人后来去了北狄,用季家三代人在北境积累的人脉和情报网重新建立势力,那北狄这次的异动就说得通了。
她回到桌前,把卷宗收好,对铁面说:"走,回府。"
回到王府的时候,萧墨寒正在书房里看北境的军报。沈清婉把档案库的发现跟他说了一遍。
"季安平。"萧墨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"季家旁支,景和十四年流放途中失踪。如果他活着,现在二十七岁。"
"如果他在北狄待了十几年,用季家的旧部重新织了一张网,那北狄这次南下就不是简单的劫掠。"沈清婉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北境的区域上,"他是在试水。试探大燕北境的防御有多薄弱,试探朝廷的反应有多快。"
"如果朝廷反应慢了,他就正式南下。"萧墨寒接上她的话。
"对。"
两人对着舆图沉默了一会儿。
沈清婉转过身,看着萧墨寒。
"如果我们去北境,"她说,"也许能找到那个季家后人。"
萧墨寒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已经下了决心。
窗外有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军报翻了一页,纸角翘起来搭在砚台边缘,压不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