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，沈清婉正坐在凤仪阁的窗前发呆。
雪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有人在天空筛面粉。院子里的梅树刚开花，红色的花苞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，红白相间，好看得不像真的。炭盆烧得正旺，屋里暖烘烘的，偶尔有一两片雪从窗缝里飘进来，还没落地就化了。
小翠端了一盘点心进来，搁在桌上。
"小姐，吃点东西吧。您从宫里回来就坐在这儿，一个多时辰了。"
"不饿。"
"那喝口茶。"小翠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，偷偷瞄了一眼她的脸色，"小姐是不是在想什么心事？"
"没有。"
"骗人。您想心事的时候就爱盯着窗外发呆，这个毛病从小时候就有。"
沈清婉没理她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热的，烫得舌头发麻，但她没吐出来。
小翠见她不说话，叹了口气出去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炭盆里的炭偶尔"噼啪"响一声，火星子蹦出来又灭了。沈清婉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树上，但她的脑子不在梅树上。
她在想这半年的事。
半年前她刚重生，满脑子只有一件事：不重蹈覆辙。那时候她想的是怎么躲开太子的算计，怎么保住自己的命，怎么让前世那些害她的人付出代价。她没想过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秋猎的时候她还在小心翼翼地布局，拉拢皇后，试探太子。祭天大典上她把太子的政变当众掀翻，亲手把他送进了天牢。然后是生母的信，季家的旧案，北境的密报。每一步都比她预想的走得更远。
她已经不是刚重生时那个只想复仇的女孩了。
她伸手在结了雾气的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，透过那个圈看院子里的雪景。梅枝上的雪又厚了一点，有一根细枝被压弯了，雪从枝头滑下来，落在地上无声无息。
身后响起了脚步声。
萧墨寒从外面进来，带着一身寒气。他今天去了兵部，跟几个将领商量北境的增兵方案，忙了一整天。他的大氅上沾着雪，鬓角也有几片白，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。
他走到窗前，从背后把沈清婉抱住了。下巴搁在她肩上，鼻尖蹭了一下她的耳根。
"在想什么？"他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点鼻音，像是要感冒了。
沈清婉往后靠了靠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。他的胸口很暖，心跳隔着衣裳传过来，一下一下的，稳得很。
"我在想，"她说，"我娘到底有没有想到，她的女儿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。"
萧墨寒没说话，手臂收紧了一点。
"她进宫的时候，大概也只是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吧。"沈清婉的声音很轻，"她发现了季家通敌的事，写了信。她以为自己是在做对的事。"
"她确实是在做对的事。"
"做对的事的人死了，做坏事的人活了十几年。"沈清婉的嘴角扯了一下，不算是笑，"这世道。"
萧墨寒沉默了几秒。
"等北境的事处理完，"他开口了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，"我带你去江南。去看看你娘长大的地方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。
"你知道我娘是江南人？"
"你说过。"
"我什么时候说过？"
"你重生之后第三天，发烧说胡话。你说'娘，江南的桂花开了没有'。"
沈清婉转过头看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他的耳根红了。
她看了他两秒，把头转回去，继续看窗外的雪。
"好。"
就一个字。但她知道萧墨寒听懂了。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。他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，他说"带你去江南"，就一定会带她去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了，梅枝上的积雪越来越厚。院子里有人踩着雪走过去，"咯吱咯吱"的声音隔着窗玻璃传进来，闷闷的。
沈清婉靠在他怀里，眼皮渐渐沉了下来。炭盆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，他的心跳声又稳又慢，像催眠的鼓点。
"困了？"他问。
"嗯。"
"睡吧。"
"你不走？"
"不走。"
她闭上眼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半梦半醒之间，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。母亲牵着她的手，走在一片开满花的山坡上。阳光很暖，风里有桂花的香味。母亲回头看她，笑了，嘴里说着什么，但她听不清。
她想跑过去，但脚迈不动。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融进了花海里。
她在梦里喊了一声"娘"，但没有声音出来。
现实中，她缩在萧墨寒怀里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萧墨寒低头看着她。她的睫毛很长，闭着眼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在做一个不算太坏的梦。
他低下头，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皂角香，混着窗缝里飘进来的雪的气味。
门外的走廊上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。铁面停在门口，犹豫了一下，压低声音开口。
"王爷，北境密信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