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是被萧墨寒轻轻推醒的。
"北境来信了。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怕惊着她。
她一下子就清醒了，坐起来的时候肩膀上的毯子滑下去。窗外的雪还在下，但比白天小了很多，零零星星的，像有人在天空撒盐。
萧墨寒把信递给她。
信很短，用的是暗号写的，铁面已经翻译过了，附在后面。密探的笔迹很潦草，但内容清清楚楚：
"北狄王庭新来一汉人军师，名季明轩。此人通晓兵法，善用奇谋，入北狄不足一年便深得北狄王信任，大小军务皆由其决断。北狄此次集结兵力南下，即为其所谋。经多方查证，此人真名季安平，季家旁支后人，景和十四年流放途中脱逃，辗转经漠北入北狄王庭。"
季安平。
季明轩。
沈清婉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。季安平是档案库里的名字，季明轩是他在北狄用的名字。同一个人，两个身份，隔了十五年。
"果然是他。"她把信放在膝上，声音有些哑。
萧墨寒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他刚才已经看过了，脸色很凝重。
"密探还查到一些细节。"他说，"季明轩入北狄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投靠北狄王，而是花了半年时间走遍了北狄的各个部落，学习他们的语言和风俗。他精通骑射，又会汉人的兵法韬略，北狄王把他当宝贝。"
"一个流亡的汉人，能在北狄王庭站稳脚跟，不简单。"
"不只是站稳脚跟。"萧墨寒的语气沉了下来，"密探说北狄王对他言听计从。北狄以前从来不设军师这个职位，是为了他专门设的。"
沈清婉沉默了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，火光暗了下来，屋里有些冷。她拉了拉肩上的毯子，脑子开始转。
"他今年多大？"
"按档案上的记录推算，二十七。"
"十二岁逃出流放队伍，二十七岁成为北狄军师。中间这十五年，他在干什么？"
"不知道。"萧墨寒摇头，"密探只能查到他入北狄之后的事，之前十五年的行踪是空白。"
"那他自己怎么活下来的？"沈清婉的声音轻了下来，"一个十二岁的孩子，孤身一人在漠北流浪。没有亲人，没有朋友，被朝廷追杀。他得吃什么？穿什么？冬天怎么活？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语气里没有恨意，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"你在同情他？"
"不是同情。"沈清婉摇头，"我在想，一个从那种绝境里爬出来的人，他的意志有多可怕。他不是为权势活着的，他是为复仇活着的。"
她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，目光停在"季家旁支后人"几个字上。
"他全家都被杀了。季家满门抄斩，嫡系十九口，旁系三十七口，死的死，流放的流放。他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。十五年了，他没有忘记仇恨，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现在北狄给了他这个机会。"
萧墨寒没有说话。
"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"沈清婉转过头看他，"一个为了权势打仗的人可以谈判，可以收买，可以吓退。但一个为了复仇打仗的人不会。他会打到最后一兵一卒，因为他要的不是赢，是毁。他要毁掉萧家的江山，为他全家陪葬。"
"所以这种对手最难对付。"
"对。"沈清婉把信折好收进袖中，"而且他不只是有仇恨，他还有脑子。能在北狄王庭混成军师的人，绝不是莽夫。他会用计，会布局，会等时机。北狄这次集结兵力，大概率不是他要的最终一击，是在试探。试探大燕的反应速度，试探北境的防御强度，试探朝廷内部还有没有可以利用的裂缝。"
"你说得对。"萧墨寒站起来，走到墙上挂的舆图前，"他等了十五年，不差这几个月。他会一次又一次地试探，直到找到我们的弱点，然后一击致命。"
"那我们怎么办？"
萧墨寒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北境那片区域，从阴山一直划到雁门关。他的眉头拧得很紧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"我得亲自去北境。"他说，"边关的守将我不完全信得过。太子在朝中经营多年，北境的将领里有不少跟太子有过往来的人。虽然太子倒了，但这些人到底是真心归顺还是墙头草，我不清楚。我必须亲自去看。"
沈清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，看着舆图上那片被北狄兵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区域。
"什么时候出发？"
"越快越好。密探说北狄的粮草还在陆续运送，但速度在加快。估计一个月之内就会有动作。"
"一个月够了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没开口。他转回去继续看舆图，手指在几个关键的关隘上点了点。
"雁门关是北境的门户，必须守住。守备营现在的兵力是一万二，不够。我准备从京营调五千人北上，加强雁门关的防御。"
"京营调兵需要兵部的令牌。"
"皇帝已经给了。"萧墨寒从桌上拿起一份盖了玉玺的文书，"昨天批的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看来他早就开始准备了，只是等一个确认的消息。现在密信来了，季明轩的身份确认了，一切就明朗了。
"铁面跟我们去。"她说，"小翠留在王府，帮你看着后方。张伯管家，有什么事让他跟铁面的副手联络。"
"你不用——"
"我跟你一起去。"
沈清婉的话说得很平静，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她转过身，正面看着萧墨寒的眼睛。
"我跟你去北境。"
萧墨寒的手从舆图上放下来，看着她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，但眼睛里的光很亮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最后一块炭碎裂的声音，"咔"的一声，闷闷的，碎成了两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