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第三天，雪停了，但风更冷了。
车队从京城北门出来，沿着官道一路向北。第一天还是平原，路两边有村庄有农田，虽然入冬后庄稼都收了，但村子里的烟囱还在冒烟，看着还算有人气。第二天进了丘陵地带，村庄少了，田也少了，路两边的山坡上全是枯树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，像一排排枯瘦的手指。
第三天，连枯树都少了。
沈清婉坐在马车里，掀开车帘往外看。路边的田地大片荒芜，不是那种冬天正常的荒，是没人种的荒。田埂塌了没人修，水渠堵了没人清，几块地里还立着去年的麦茬，早就干枯发黑了。
"小姐，那些村子怎么都没人烟啊？"小翠没跟着来，换成铁面的副手韩青在外面骑马护卫。但马车里还有一个丫鬟是张伯安排的，叫春桃，是个嘴碎但胆大的姑娘，第一次出远门，什么都新鲜。
沈清婉没回答她。她看见前方的路边蹲着一群人，老老少少十几口，身上裹着破棉被和草席，面黄肌瘦，眼神空洞。
"停车。"她叫了一声。
马车停了。沈清婉跳下去，韩青赶紧跟上来。
"王妃，外面风大——"
"没事。"
她走到那群人跟前。最近的是一个老农，六十来岁的样子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。他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，小孩的嘴唇发紫，小脸蜡黄，缩在老农怀里一动不动。
"老人家。"沈清婉蹲下来，"你们是哪里人？"
老农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下。她穿着男装，但料子比普通百姓好得多，老农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本地人。
"回公子，小老儿是柳河村的。"他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刮过干木头，"离这儿往北四十里。"
"怎么出来了？家里待不住？"
老农的眼眶红了。他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发颤："北狄人来了。前两个月来了一拨骑兵，把村子烧了，粮食全抢走了。年轻人跑得快的还活着，跑不掉的……"
他没说下去。怀里的小孩咳了两声，哭都哭不出力气来。
沈清婉的手攥紧了。
"官兵呢？镇北关的守军没来救？"
"官兵来了一趟，把北狄人赶走了。但北狄人走了之后，官兵也走了。"老农抹了一把脸，"粮食没了，种子没了，牲口也没了。今年种不了地，冬天过不去。村里人要么往南逃，要么就……等着。"
沈清婉站起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往北延伸的官道。路上稀稀拉拉还有零星的行人，大多是往南走的，跟她刚才看到的那群难民一样，裹着破被子，拖着孩子，往南边逃。
"他们过冬的粮食全被抢了？"她问韩青。
韩青点了点头，压低声音："属下之前巡哨的时候问过几个逃难的人，情况都差不多。北狄这几次劫掠不是随机抢劫，是专门挑秋收之后来的。抢粮食、抢牲口、烧房子，让百姓活不下去。"
"故意的。"
"对。这不是劫掠，是策略。把边关的百姓赶走，让北境变成无人区，他们想打的时候就没有后顾之忧了。"
沈清婉没说话。她回到马车上，放下车帘，坐在车里沉默了很久。
她以前在京城读边关战报，看到的就是几行字："北狄犯边，掠村落若干，杀伤百姓若干。"那些数字跟纸上的墨迹一样冷冰冰的，看过了就过去了。她从没想过，"杀伤百姓若干"这五个字背后，是一个老农抱着发紫的孩子蹲在路边等死。
"公子？"春桃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声，"您没事吧？"
"没事。"
她不是没事。她心里堵得慌。
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正在为新年的宴席发愁，纠结用哪种酒、摆什么花。而北境的百姓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。萧墨寒在前面的马上骑着，一直没有回头。他骑在马背上的姿态很稳，但沈清婉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往路两边扫，每经过一个废弃的村庄，他的背脊就会僵一下。
下午的时候经过一个小镇的驿站，车队停下来歇脚。萧墨寒没进驿站，而是骑马去了附近的驻军营地。沈清婉在驿站里等着，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，靴子上沾着泥，脸色比走的时候更沉。
"那个营地有三百人。"他坐下来说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但沈清婉听出了底下的火气，"三百人里有一半穿不起棉甲，冻疮手都握不住刀。伙食一天两顿稀粥，连咸菜都没有。"
"粮饷呢？"
"户部拨的粮饷三个月前就该到了，但到现在没见着。不知道是被层层克扣了还是根本就没发。"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早凉了，"我让人查。"
沈清婉看着他。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，嘴唇干裂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萧墨寒为什么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。不是他天生冷淡，是他肩上扛的东西太重了。他扛着的不是什么权谋算计，是这些百姓的命。三千里的边防线，几十万的百姓，那些蹲在路边等死的老农，那些穿不起棉甲的士兵，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换谁都得冷。
当天晚上到了一个稍大的驿站，沈清婉安顿好之后，让春桃研墨。
"公子要写信？"春桃问。
"嗯。给京城的。"
她写了很长一封信，收信人是皇后。信里没有客套话，开门见山：
"妾身北上一路所见，边关百姓苦不堪言。北狄劫掠之后，村庄十室九空，百姓流离失所，过冬无粮无衣。恳请娘娘代为奏明陛下，从内库调拨粮米棉衣，紧急赈济北境。事不宜迟，迟则冻死无数。"
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："另，户部拨往北境的粮饷疑遭克扣，请娘娘着人彻查。"
她把信折好，叫韩青用最快的信鸽发出去。
驿站外面风刮得呜呜响，门板被吹得"咣当"了一下，缝隙里灌进来的风把桌上的信纸吹得翘起一角。她伸手按住，指尖被纸边缘割了一下，冒出一个极细的血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