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傍晚，镇北关出现在视野中。
沈清婉掀开车帘的时候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城墙，是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痕。灰色的墙砖被射得坑坑洼洼，有些地方还留着火烧的焦黑印记，像一块愈合了又裂开的伤疤。
城墙很高，比京城的外城墙还高，但明显年久失修。有几段墙体的砖石脱落了，用木头和沙袋临时堵着。城门楼上的旗帜褪了色，看不出原来的图案，在北风里"啪啪"地打着。
"到了。"韩青在外面说。
城门开了，一队骑兵迎了出来。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，皮肤黝黑，脸上有刀疤，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铠甲。他翻身下马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，左腿好像不太利索。
"末将镇北关守将孟虎，参见摄政王！"他单膝跪在地上，声音洪亮，黝黑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激动，"王爷亲临边关，末将——"
"起来。"萧墨寒跳下马，伸手扶了他一把，"伤腿又犯了？"
"老毛病，不碍事。"孟虎站起来，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，"王爷，您来了就好了。末将这几个月快撑不住了。"
进城之后，孟虎在帅府设了简单的接风宴。说是宴，其实就是几盘粗菜、一壶浊酒。孟虎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："王爷见谅，边关条件差，没好东西招待。"
"有酒有菜就不错了。"萧墨寒端起碗喝了一口浊酒，"孟将军，说说最近的情况。"
孟虎的笑容收了，脸上的皱纹拧到了一起。他让人挂起一幅巨大的边防舆图，指着上面的标注开始汇报。
"北狄这三个月里劫掠了三次。第一次是九月底，两千骑兵从阴山东侧突入，直扑柳河村。末将派人去追，他们掉头就跑，追了三十里没追上。第二次是十月中，三千骑兵从西侧突入，末将分兵去堵，结果他们绕到了南面，烧了三个村子。第三次是十一月初，又来了，这次更狠，四千人分两路，一路正面佯攻吸引我们的兵力，一路从侧翼迂回，抢了一个粮仓。"
"三次都被他们得手了？"
"前两次抢了东西就跑，第三次……末将设了个伏，差点围住他们。但他们反应太快了，一个时辰之内就突了围。"孟虎的拳头捶在桌上，"妈的，末将打了二十年仗，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对手。他们不跟我们正面打，就是抢了就跑，我们追又追不上。"
沈清婉站在舆图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她在看季明轩三次劫掠的路线标注，红色的箭头像三条蛇，从北边蜿蜒而下，每次的角度和方向都不一样，但有一个共同点。
"孟将军。"她开口了，"这三次劫掠的路线，都是往东打。"
孟虎愣了一下，转头看舆图。
"公子好眼力。三次都是从东面突入，绕到南面。"
"不是好眼力。"沈清婉走到舆图前，手指点在地图西侧的一个标注上，"是因为他不打这里。孤云堡。"
孟虎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"孤云堡在镇北关西面六十里，是北境最大的粮仓。"沈清婉说，"存粮三万石，够镇北关守军吃半年。北狄三次劫掠，抢了东面南面十几个村子的粮食，但一次都没碰孤云堡。为什么？"
孟虎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"孤云堡的守军只有八百人。"沈清婉继续说，"如果季明轩想打，分兵一千就能拿下来。三万石粮食，够北狄两万人吃一个冬天。他为什么不打？"
萧墨寒走到舆图前，目光落在孤云堡的位置上。他的手指在堡城的标注上敲了两下。
"两种可能。"他说，"第一，孤云堡有埋伏。季明轩查到了孤云堡防御比表面强，不敢贸然动手。"
"第二呢？"
"第二——孤云堡里有他的人。"
帅府里安静了一瞬。
孟虎的脸色变了："王爷的意思是，孤云堡里有内奸？"
"不确定。但如果不打孤云堡不是因为打不下来，那就是因为不需要打。"萧墨寒的语气很平，"如果堡里有他的人，三万石粮食随时可以里应外合取走。他不需要强攻。"
"我去查。"孟虎站起来，"末将这就派人去孤云堡——"
"别打草惊蛇。"沈清婉拦住他，"如果堡里真有内奸，您一查他就会警觉。季明轩是个等了十五年的人，他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。"
"那怎么办？"
沈清婉看着舆图上孤云堡的位置，想了想，转过身看着萧墨寒。
"我想去一趟孤云堡。"
萧墨寒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以行商的身份。"她补充道，"孤云堡是粮仓，周围一定有集市和商队往来。我混在商队里进去，不打听军务，只看人。看看堡里有没有不对劲的面孔。"
"你一个人？"
"韩青跟我去，再带两个暗卫。你在镇北关坐镇，稳住孟将军这边。"
萧墨寒看了她几秒。她穿着男装，头发绾得紧紧的，脸被北风吹得有点红，但眼睛很亮。
"三天之内回来。"他说。
"两天就够。"
孟虎在旁边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定了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他是个粗人，但这种微妙的气氛还是能感觉出来的。
"那……末将给公子准备路引？"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"不用。商队的路引我自己有。"沈清婉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晃了晃，是出发前就让铁面准备好的行商路引。
孟虎看了一眼那张路引，又看了一眼沈清婉，心里暗暗咋舌。这位王妃，怕是比他这个打仗的还周全。
萧墨寒的手搁在舆图的边框上，拇指无意识地蹭着框角的木刺。那根木刺翘了有一阵子了，没人打理过。他的指腹来回搓了两下，把它按了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