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没走商队这条路。
头天晚上在驿舍里她又想了一遍,觉得扮行商太招摇。孤云堡是军事要塞,不是集市,一个陌生商人突然上门要求进堡做生意,堡主再蠢也会起疑。她换了个身份:随军医女。镇北关缺药材缺大夫,孟虎给她开了封引荐信,说从镇北关派了个医女来孤云堡巡诊,给守军看看冬天的冻疮和咳疾。
韩青扮成她的护卫,另外两个暗卫扮成挑药材箱子的脚夫。四个人骑马走了一天,天黑前到了孤云堡。
孤云堡建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,两侧是陡峭的石壁,中间只容两马并行。城墙横在隘口正中,像一道闸门,把南北通道堵得死死的。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。
"来者何人?"城头上有人喊。
韩青上前一步,递上孟虎的引荐信。城头的人看了半天,放了一架吊桥下来。
进了堡,一个校尉领着他们去见堡主。
孤云堡的堡主叫孟成,是镇北关守将孟虎的族兄。四十多岁,中等身材,面皮白净,不像是常年驻守边关的人。沈清婉第一眼看他就觉得不对劲:边关的将领风吹日晒,哪有面皮这么白的?孟虎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他这位族兄倒像个养尊处优的文官。
"你就是镇北关派来的医女?"孟成坐在正堂里,目光一直在沈清婉身上打量,从头扫到脚,又从脚扫到头。
"是。孟将军说孤云堡的守军也有冻疮之患,让民女来看看。"沈清婉低着头,声音放得柔柔弱弱的。
"嗯。"孟成没有立刻答应,端着茶碗喝了一口,"堡里有军医,不缺大夫。"
"孟将军说了,军医忙不过来,让民女搭把手。"
孟成又看了她几眼,大概觉得一个女大夫翻不出什么浪花,点了点头:"行。你明天去军营看看,但粮仓重地不许去。"
"是。"
当晚孟成安排她住在堡内东侧的客房里。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桌上还放了一壶热茶。沈清婉没喝茶,她把门关上,在屋里转了一圈,检查了墙壁和窗户。客房的位置在堡东侧,离粮仓不远,隔着两个院子。
第二天一早,她带着韩青去军营巡诊。说是巡诊,其实就是走了一圈,把堡内的布局看了个大概。孤云堡不大,南北长约三百步,东西宽约两百步。北面是城墙和城门,南面是粮仓和军需库,东面是军营和马厩,西面是堡主住的内院。守军大约八百人,跟她之前掌握的数字一致。
看完军营,她借口要去看看药草存放的地方,拐进了南面的院子。粮仓就在眼前,三座大仓并排立着,门上贴着封条。她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,封条是新的,墨迹还没完全干透。
不对。封条应该是入库时贴的,入库至少是秋天的事了。新封条说明最近有人开过仓。
她没停,继续往前走,绕到了马厩。
马厩里有二十多匹马,大多是普通的蒙古马,矮壮耐寒。但最里面单独隔了一间,里面拴着一匹高头大马,通体乌黑,四蹄雪白。沈清婉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这是匹北狄马。
大燕的军马大多是蒙古马和河曲马,北狄马比这两种都高,腿长,速度快,但耐寒性稍差,在边关不多见。这匹马毛色油亮,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,显然被精心照料着。
"这马是谁的?"她随口问马夫。
马夫是个老头,抬头看了她一眼:"堡主的。"
"堡主骑北狄马?"
"说是缴获的。"马夫低下头去添草料,不再说了。
沈清婉没再问。但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的雏形。
下午的时候,她借口要给堡主请脉,去了西面的内院。孟成不太情愿,但不好拒绝一个来巡诊的医女,就让她进来了。
沈清婉给他把了脉,无非是些操劳过度的虚症。但她在内院的正厅里看到了一样东西:墙上挂着一幅画。
画不大,两尺见方,绢本设色。画的是两个少年的背影,并肩站在一棵大树下。左边那个高一些,穿着青衣;右边那个矮一些,穿白衣。画上没有落款,没有题字。
"这画是谁画的?"沈清婉装作随口问。
孟成的手顿了一下。
"年轻时一个朋友画的。"他说,语气淡淡的,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画得真好。"沈清婉笑了笑,没再追问。
晚上回客房的路上,她经过内院的后门,听到里面有小孩念书的声音。她脚步顿了一下,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。
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坐在灯下读书,侧脸对着门缝。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棉袍,肤色很白,眉清目秀。沈清婉的目光落在他耳后的一颗痣上,然后猛地移回画上的画面。
画里那个穿白衣的少年,耳后也有一颗痣。
当然画上只是背影,看不到痣。但沈清婉见过季家的族谱附录,上面记着季家旁支季安平的体貌特征:"右耳后有赤痣。"
她深吸了一口气,退回了客房。
这个少年就是季明轩的儿子。季明轩十五年前逃出流放队伍的时候十二岁,现在他的儿子也十二三岁。孩子被藏在孤云堡里,由孟成照看着。
所以季明轩不打孤云堡,不是因为有埋伏,也不是因为堡里有内奸。是因为他的儿子在这里。孟成是季明轩的故交,帮他把儿子藏了起来。
回到镇北关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。沈清婉直接去了帅府,萧墨寒正在看军报。
"怎么样?"他抬头看她。
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来,倒了杯水喝了一口。
"孤云堡有问题。"她说,"但孟成不是季明轩的人。"
萧墨寒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"孟成藏着一个人。季明轩的儿子,十二三岁,右耳后有痣。孟成的书房里有一幅画,画的是两个少年并肩而立,一个穿青衣一个穿白衣。孟成说画是年轻时朋友画的。那个朋友就是季明轩。"
"孟成替季明轩养儿子?"
"对。季明轩在北狄操持军务,儿子不方便带在身边,就托给了孟成。这是他们之间的信任。但孟成本人没有参与通敌,至少目前没有证据。他只是一个替朋友照看孩子的父亲。"
"所以孤云堡不是内奸,是人质的寄存处。"
"可以这么说。"沈清婉放下水杯,"但这个'人质'不是被胁迫的,是被保护的。季明轩把儿子放在这里,说明他对孟成有绝对的信任。如果我们动孟成,季明轩会知道。"
"那怎么办?"
沈清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反过来。"她说,"我们不动孟成。我们让孟成动季明轩。"
萧墨寒看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"孟成现在是季明轩唯一信任的人。如果孟成愿意配合我们,他就能拿到季明轩最核心的情报:下一次进攻的时间和地点。"
"他会愿意?"
"他不愿意。"沈清婉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,"但他的女儿病了,我巡诊的时候看到了。咳血,脸色蜡黄,是肺痨的早期。孟成急着给女儿治病,但边关没有好大夫。季明轩答应帮他找名医,这是他帮季明轩藏儿子的原因之一。"
"你的意思是,我们用大夫换他的情报?"
"不只是大夫。"沈清婉的目光冷了下来,"他女儿需要的是京城太医院的药。我能给他弄到。"
萧墨寒沉默了几秒。
"什么时候去?"
"明天。"
她推开帅府的门走出去,北风灌进来灌了一脖子。韩青在台阶下面牵着马等她,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,踢起一小撮冻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