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清婉再次出发去孤云堡。
这次她带了药材。不是普通的药材,是她从京城带来的、原本留作自用的一匣子珍贵药粉,里面有川贝、虫草、百合霜,都是治肺痨的好东西。韩青背着药箱,两个暗卫跟在后面,四个人轻装简行,午时之前就到了。
孟成见她又来了,明显有些意外。
"怎么又来了?药不是昨天发过了?"
"堡主,昨日替令嫒请脉时,发现她的症候比初看时重些。"沈清婉的语气不紧不慢,"民女回镇北关后想了想,带了好药来。能不能让民女再看看令嫒?"
孟成的脸色变了一下。提到女儿的病,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焦虑,但很快压了下去。
"不用了。堡里有军医。"
"军医的药方民女看了,用的是寻常方子,治标不治本。"沈清婉从韩青背上取下药箱,打开,让他看里面的药粉,"这是京城太医院的方子。虫草磨粉配百合霜,每日一剂,三个月能止住咳血。"
孟成盯着那匣子药看了几秒。他的喉结动了动,手指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
"你一个医女,怎么会有太医院的药?"
沈清婉没回答。她把药箱盖上,抬头看着孟成,然后做了一个让韩青和暗卫都愣住的动作:她把门关上了。
"孟堡主。"她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医女那种柔弱的调子,变得清冷利落,"我不是医女。"
孟成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"你是谁?"
"摄政王妃,沈清婉。"
孟成的脸"唰"地白了。他的手攥住刀柄,指节发白,额头上瞬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。
"来——"他刚要喊人。
"喊人没用。"沈清婉站在门板前,挡住了去路,"你的八百守军,有三个营的正百户已经被镇北关的人换了。你现在喊一声,进来的是我的人。"
孟成的嘴张着,"人"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。他盯着沈清婉看了好一会儿,慢慢松开了刀柄。
"你想要什么?"他的声音哑了。
"坐下说。"
孟成没坐。他靠在桌边,双手撑着桌面,肩膀微微发抖。
"我知道你和季明轩的关系。"沈清婉也站着,隔着三步的距离,"你书房里那幅画,画的是你们两个少年时的背影。你是青衣,他是白衣。你们是同窗,还是同乡?"
孟成没说话。
"不用回答。"沈清婉继续说,"我不关心你们的交情。我关心的是你的儿子。不,应该说是季明轩的儿子。十二岁,右耳后有赤痣,藏在你的内院里念书。你替他养了多久了?三年?五年?"
孟成的膝盖弯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他扶住桌沿,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。
"你怎么——"
"马厩里那匹北狄马,是季明轩送来的吧?"沈清婉一条一条地列,"你的面皮比边关将领白得多,说明你常年不出堡,日常事务都交给副手处理。你把精力放在内院,因为那里面藏着一个不能见光的孩子。粮仓的封条是新贴的,说明最近有人开过仓,取了粮食送出去。送粮的路线和时间,你跟季明轩约定好了。"
孟成的身子晃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下来,滴在桌面上。
沈清婉停了一下,把语气放软了些。
"孟堡主,我不是来抓你的。"
孟成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。
"那是来干什么的?"
"来帮你的。"沈清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推过去,"这是京城太医院周正周太医的亲笔方子,专治肺痨早期。你女儿的症候,按这个方子吃三个月,能止住咳血,半年能断根。药我已经带来了,你今天就可以给她吃。"
孟成看着那封信,手在抖,没敢碰。
"你到底要什么?"他咬着牙问。
"季明轩下一次进攻的时间和路线。"
"我不知道。"
"你知道。"沈清婉的目光定在他脸上,"你是他在大燕境内唯一信任的人。他每次行动之前都会通知你,让你把粮食和物资准备好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粮仓的封条换了三次,每次换封条的时间都跟北狄劫掠的时间吻合。"
孟成闭上了眼。
屋子里安静了很久。外面传来换岗的号角声,闷闷的,从城墙方向飘过来。
"他帮了我女儿。"孟成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"三年前我女儿开始咳血,堡里的军医治不了。我托人带信给他,他从北狄找了个蒙医来,把她的病暂时压住了。他说只要我帮他照看儿子,他就能一直帮我女儿治病。我没有办法。"
"我理解。"沈清婉的声音很平,"你是一个父亲。你为了女儿什么都肯做。但你想想,季明轩给女儿治病不是为了你女儿,是为了让你替他卖命。他拿你女儿的命当筹码,你拿三万石粮食当赎金。这笔交易你觉得公平吗?"
孟成没说话。
"我可以帮你女儿治病。京城的太医,最好的药,一分钱不要。"沈清婉的话一字一顿,"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:把季明轩下一次进攻的时间和路线告诉我。"
"然后呢?你抓了他,他知道是我出卖的,他会杀了我儿子。"
"不会。"沈清婉看着他,"你儿子今晚就送走。我安排暗卫把他送到镇北关,再从镇北关送到京城。到了京城,摄政王府的人会接手。季明轩的手伸不到京城去。"
孟成的嘴唇抖了抖。
"你说话算数?"
"摄政王妃四个字就是担保。"
沉默。很长的沉默。孟成靠在桌边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。
良久,他开口了。
"三天后。"他说,"季明轩要带一千骑兵从西面突入,打镇北关西侧城墙。那段城墙年久失修,上个月刚塌了一角,用沙袋临时堵的。他觉得那里是弱点。"
"具体时间?"
"子时。他说子时动手,趁夜色掩护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
"多谢孟堡主。"
她转身要走,孟成突然叫住她。
"王妃。"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"我儿子……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以为自己是我的侄子。求你……"
"放心。"沈清婉回头看了他一眼,"他是无辜的。我不为难孩子。"
当天夜里,孟成的儿子在睡梦中被叫醒。韩青给他裹上军大衣,戴上一顶遮脸的毡帽,从孤云堡后门牵出去。少年迷迷糊糊地跟着走,还以为是要去镇北关看病。
沈清婉站在后门看着他离开,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她关上门,回头的时候看到孟成站在院子里,眼圈红红的,嘴唇紧紧抿着。
"你回去告诉摄政王,三天后子时,西墙。"孟成的声音发涩,"另外……我女儿的药,什么时候能到?"
"药我留下了。"沈清婉指了指韩青走之前放在台阶上的药箱,"方子在里面,照着吃就行。三个月后如果还没断根,你派人去镇北关找我。"
孟成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沈清婉翻身上马,往镇北关方向疾驰。北风灌进领口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但她顾不上冷,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三天后子时,西墙。一千骑兵。
萧墨寒得在三天之内把西墙修好,布好埋伏,还不能让季明轩的人看出来。
回到镇北关的时候已经快丑时了。帅府的灯还亮着。沈清婉推门进去,萧墨寒正站在舆图前,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。
"三天后子时,西墙。"她把孟成交代的情报复述了一遍,"一千骑兵,趁夜突袭。"
萧墨寒的手指在舆图上西侧城墙的位置点了两下。
"那段墙确实塌了一角。"他说,"我看过。"
"他知道那是弱点。"
"他什么都知道。"萧墨寒的语气沉了下来,"但我们现在也知道他了。"
他转过身,对门外的亲卫喊了一声:"传孟虎过来。叫上所有营官,中军议事。"
亲卫的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。沈清婉靠在门框上,看着萧墨寒在舆图上快速标注埋伏的位置。他的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。
帅府院里传来"吱呀"一声,是营官们推开侧门进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