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子时,沈清婉站在西侧城墙的暗处,攥着手里的短刃,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。
马蹄声起初很轻,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来,隔着几里地的草原传过来,震得城墙上的土渣都在簌簌往下掉。然后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最后连成一片,像有人拿锤子敲鼓面,一下紧似一下。
火把出现了。
远远地看过去,草原上一串火光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线,从北面的丘陵后面绕出来,朝镇北关西侧扑过来。火光映在地面的残雪上,红白交错,像一条流血的伤口。
"来了。"韩青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。
沈清婉没出声。她的目光盯着那条火龙的前端,数着火把的数量。一、二、三……大概两百支火把,每支间隔三步左右,算下来骑兵的正面展开宽度约六百步。这跟孟成说的"一千骑兵"对得上,但火把的数量只有两百,说明不是每人都举了火把。
"前锋约两百人举火,后面的可能摸黑跟。"她低声对韩青说,"告诉王爷,按原计划来。"
韩青弓着腰沿着城墙根跑了出去。
西侧城墙塌了一角的地方,用沙袋临时堵着。萧墨寒三天前就到了,但他没有修墙,而是让人把沙袋堆得比原来更高更厚,看起来像是仓促加固的。实际上沙袋后面埋了三层拒马和两排铁蒺藜,城墙两侧的暗堡里藏了三百弓弩手,城外的两翼还各埋伏了两百骑兵。
口袋已经扎好了,就等猎物钻进来。
火把越来越近。沈清婉能听见马匹的喘息声和甲胄碰撞的声音了。北狄骑兵到了城墙外两百步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,前面的几骑勒住马,似乎在观察城墙上的动静。
城头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巡逻兵的影子,火把也是断断续续的,一副松懈懈怠的样子。
沈清婉知道那些都是装的。真正的守军全趴在城墙后面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停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北狄骑兵动了。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从对面传来,骑兵分成三股,中间一股直扑塌墙的缺口,左右两股从侧面包抄。
"放箭。"
萧墨寒的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。城墙上、暗堡里、沙袋后面,三百张弓弩同时松弦,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。
北狄前锋当场倒了一片。马的惨叫声、人的吼叫声、箭矢钉进肉里的闷响声混在一起,震得人头皮发麻。两侧埋伏的骑兵也同时杀出,从两翼兜住了北狄骑兵的后路。
三面合围。
北狄骑兵陷入了包围圈,火把落了一地,有的灭了,有的还在烧,映得战场上明一块暗一块。骑兵们左冲右突,但每冲一个方向就迎面撞上一排弩箭。
"稳住!不要追!守住阵脚!"萧墨寒站在城头上喊。
沈清婉从暗处探出头,往战场中央看。火光摇曳中,她看到了一个人。
一袭白衣,骑在一匹乌黑的马上,立在骑兵队伍的中央。周围打得天翻地覆,他一动不动,像是跟这场战斗没有关系。他的面容清瘦,在火光的映照下苍白得不像活人,目光沉静如水。
季明轩。
二十七岁,比沈清婉想象的年轻。他的五官有几分书卷气,眉眼之间甚至带着一丝温润,不像是一个谋划了十五年复仇的人。
萧墨寒也看到他了。
"季明轩。"萧墨寒的声音从城头上传下去,在夜色里格外清晰,"你的人已经被包围了。下马投降,我保你不死。"
季明轩抬起头,看向城头的方向。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两下,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不算笑,只是嘴角动了动。
"摄政王。"他的声音不大,但内力十足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城头上,"您觉得,我真的会蠢到自投罗网?"
萧墨寒的表情没变,但他的右手按上了剑柄。
沈清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她了解萧墨寒这个动作的意思,不是要拔剑,是在警惕。
季明轩说完那句话之后,从怀里掏出一个骨哨,放在嘴边,吹了一声。
声音很尖,很细,像一根针刺穿了夜空,从战场上方掠过,往北面传去。
一瞬间的安静。
然后,北面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一声两声,是成百上千匹马同时奔跑的声音。马蹄声从镇北关北面的方向传来,沉闷、密集、沉重,像有一座山正在从远处移过来。
萧墨寒的脸色变了。
"北门!"孟虎在城下吼了一声,声音都劈叉了,"北狄主力在北门!"
沈清婉的脑子"嗡"了一下。
西侧这一千骑兵是佯攻。真正的杀招在北门。季明轩用一个千人队把镇北关的注意力和兵力全引到了西侧,北门只剩了不到八百人防守。
调虎离山。
"他奶奶的。"韩青在旁边骂了一声,跳起来就往北门方向跑。
萧墨寒已经从城头上跳下来了。他的动作极快,落地的瞬间袍角甩了一道弧线,大步流星地往北门冲。
"孟虎!带两百人跟我去北门!西墙的人留一半,其余的收拢包围圈,把这一千骑兵吃掉!"
"是!"
城墙上的守军分了两路,一路留下继续围攻西侧的北狄骑兵,一路跟着萧墨寒往北门跑。沈清婉也跑,她跑得没有萧墨寒快,但她拼命迈着腿,靴子踩在城墙的石板上发出急促的"啪嗒"声。
跑到半路的时候,她听到了北门方向的喊杀声。
不是小规模的接触战,是大规模的攻城战。云梯搭上城墙的撞击声、守军往下砸滚木的闷响声、北狄士兵嗷嗷叫着往上爬的嘶吼声,混在一起,从北面灌过来。
北门告急。
但沈清婉的脚步在半路停了。因为她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西侧战场上,包围圈里的北狄骑兵并没有被全歼。季明轩的白衣在混乱中格外显眼,他带着二三十骑从包围圈的薄弱处撕开了一个口子,策马往西面疾驰。
他在突围。
萧墨寒的人主力已经调去北门了,西墙的兵力不够,拦不住他。
沈清婉站在城墙的拐角处,看着季明轩的马从她下方不远处掠过。火把的光照到了他的脸,他也看到了她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撞了一下。
季明轩勒了一下马缰,马的速度慢了半拍。他看着沈清婉,嘴唇动了一下。
"你是沈清婉?"
沈清婉没说话,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。
季明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那一秒里,他眼底的沉静裂了一道缝,露出底下一层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恨,不是杀意,更像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……愧疚。
"你娘的事。"他说,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的,"对不起。"
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,乌黑的大马嘶鸣一声,四蹄翻飞,带着他消失在了西面的夜色里。他身后的二三十骑紧紧跟上,马蹄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北门的喊杀声盖住了。
沈清婉站在原地,风灌了满嘴。
她娘的事,对不起。
他说的是她母亲沈蕙兰。十五年前,季家截了她母亲的信,导致她母亲被灭口。季明轩当年才十二岁,不可能参与灭口的事。但他知道。他一直知道。他背着这个秘密活了十五年,今天在突围的路上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说了句对不起。
她没有追。
她知道追不上。季明轩的北狄马比她的马快三倍不止,追上去就是送死。而且北门的情况比季明轩更要命。
她转身往北门方向跑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,发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长发拍在脸上挡视线。她一把薅开头发,咬在嘴里,继续跑。
跑到北门的时候,她看到了萧墨寒的背影。他站在城墙上,左手持剑,右手抓着一名北狄士兵的衣领,一把将他甩下了城墙。北狄士兵的惨叫声在半空中拖了一道尾音,"砰"地一声砸在地上,没了动静。
城下的北狄主力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,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。守军往下倒油、扔石头、射箭,但北狄人不要命地往上爬,前面的被打掉了后面的就踩着尸体继续上。
城墙根下的火光照上来,映得萧墨寒的侧脸忽明忽暗。他的战袍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
沈清婉蹲在城墙根的物资堆旁边,把一桶滚油递给旁边的士兵。
"倒!往左三步的位置倒!那里云梯最多!"
热油泼下去,城墙上传来一片惨叫。几架云梯被烧着了,火苗蹿起半人高,照亮了城墙下一片狼藉的尸体。
"礌石呢?"她回头喊。
"没了!"
"滚木呢?"
"还剩三根!"
"省着用,等他们搭云梯的时候再砸。"
她一边指挥物资调配一边往伤员堆里跑。城门洞后面临时搭了个救护点,三个军医忙得满头大汗,伤员一个挨一个躺在地上,有的捂着胳膊,有的按着腿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"轻伤的往后挪,重伤的先止血。"沈清婉蹲下来,撕了一块布条扎住一个士兵流血的小腿,"你,能动吗?能动就去帮忙搬礌石。"
"能!"士兵咬着牙站了起来。
韩青跑过来,脸上全是灰:"王妃,烽火点了。但最近的路驻军在三十里外,最快也要小半个时辰才能到。"
"小半个时辰。"沈清婉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萧墨寒的背影,"撑得住吗?"
"不知道。北门守军已经伤亡过半了。"
"把西墙撤回来的人全部调过来。"
"西墙的包围圈还没收完——"
"管不了了。北门要是破了,镇北关就没了。西墙那几百残兵翻不了天,让他们跑就是了。快去!"
韩青跑了。
城墙上,萧墨寒刚砍翻一个爬上来的北狄兵,抬头往北面的草原看了一眼。火光映不到那么远的地方,但他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在减弱。
北狄的攻势在缓。
不是因为打累了,是因为他们的后阵在乱。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,不是北狄的号角,是大燕驻军的号角。
援军到了。
"援军来了!"城头上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守军的士气瞬间暴涨。原本已经精疲力尽的士兵们像被打了一针血,吼着把最后几根滚木砸了下去。北狄的云梯被砸断了三架,攻城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侧翼的喊杀声越来越近。援军从北面杀入了北狄的后阵,骑兵冲进了攻城部队的侧翼,把他们的阵型搅成了一锅粥。
北狄开始退了。
先是后阵的人掉头跑,然后前排的人也跟着跑。跑着跑着就变成了溃退,丢盔弃甲,互相踩踏。城下的尸体越来越多,血把雪地染成了黑色。
半个时辰后,北狄彻底撤退了。
城墙上响起了一片欢呼声,有士兵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,有人的刀还卡在城垛上拔不下来。
萧墨寒从城头走下来的时候,沈清婉看到了他。他的战袍被血浸透了,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。左臂的袖子被割开了一道口子,皮肉翻着,还在往外渗血。但他走路的步子很稳,脊背挺得笔直。
沈清婉冲过去。
她的手在他身上快速摸了一遍,肩膀、胸口、腰、腿。左臂的伤口最深,但不致命。其余的血大部分不是他的。
"你的左臂——"
"皮肉伤。"他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冰凉,上面沾着血和灰,黏糊糊的,但她没有松开。
"我没事。"他说。
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喊命令喊坏了嗓子。但那三个字很稳,稳得像他站在城墙上拔剑的样子。
沈清婉攥着他的手,指甲掐进了他的指缝里。她没说话,也说不出话来。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,又酸又热。
城墙根下的伤员堆里,有人哼了一声,翻了了个身,碰倒了靠在墙边的水桶,桶里的半桶水"咕咚"一声泼了出来,顺着石板缝往低处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