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那天,天气难得地好。
冬日少见的晴朗,天蓝得像洗过一样。风还是冷的,但阳光铺在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暖意。沈清婉骑在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上,裹着萧墨寒的狐裘大氅,鼻尖冻得有点红。
萧墨寒骑在她左边,一身暗青色的骑装,左臂上缠着绷带,吊在胸前的布带里。军医说不让他骑马,他不听,说回京的路只有六天,坐马车太慢。军医没办法,给他加了两层绷带才放人。
两人并排骑着,后面跟着韩青和二十名暗卫。队伍不长,因为大部队留在镇北关修整,孟虎负责边防,援军也暂时驻扎在镇北关外围,盯着北狄的动向。
走出十里之后,沈清婉回头看了一眼。
镇北关的城墙在远处隆起,灰蒙蒙的,像一块嵌在天地之间的旧铁。城墙上的箭痕和焦黑从这个距离看不到了,只剩下连绵起伏的远山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,辽阔而苍凉。
"我好像变了一个人。"她说。
萧墨寒偏头看她。
"以前在京城的时候,我觉得权谋就是一切。拉拢谁、利用谁、防着谁,每天脑子里转的都是这些。"沈清婉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,"但这次来北境,我看到了路边饿死的百姓,看到了穿不起棉甲的士兵,看到了城墙上流的血。我才知道,那些纸上的数字,每一个都是一条命。"
萧墨寒没接话,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本来就该是这样的。"他开口了,语气很认真,没有半点调侃的意味,"能独当一面,能冲锋陷阵。你只是以前没有机会。"
沈清婉笑了一下。
"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?"
"实话实说而已。"
"呵呵。"她笑出了声,"萧墨寒,你变了。以前你跟我说话从来不超三句,现在能聊一路。"
"以前没什么好聊的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有了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,鼻梁很高,下颌线很利索。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"我问你一个事。"她忽然说。
"嗯。"
"你是什么时候开始——喜欢我的?"
萧墨寒握缰绳的手顿了一下。马也感觉到了,步伐慢了半拍,然后又恢复了正常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步路的距离,沈清婉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"撕婚书那天。"
"哪次?"
"就那次。你撕婚书的时候,眼睛很亮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就因为我不退婚?"
"不是因为你不退婚。"萧墨寒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,"是因为你说'我不退了'的时候,眼睛很亮。你那时候明明怕得要死,手都在抖,但你的眼神一点都不怕。你像是做了一个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。"
沈清婉的笑停在脸上。
她记得那天。那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跟萧墨寒正面交锋,她拿着前世记忆里的底牌去赌一把,手心全是汗,但她不能退。退了就全完了。
"你那时候注意到我的手在抖了?"
"你什么都抖。手抖,声音抖,连睫毛都在抖。但你嘴上说的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铁钉。"
沈清婉"噗"地笑了出来,笑得很大声,笑得马都歪了两步。
"我的天,你观察得这么仔细的?你不会早就盯上我了吧?"
萧墨寒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。他转过头去看路边的枯树,喉结动了两下,没说话。
"你害羞了?"沈清婉凑过去看他的脸,"萧墨寒你害羞了?摄政王害羞了?"
"没有。"
"你有。你耳朵红得跟猴屁股似的。"
"……闭嘴。"
沈清婉笑得更厉害了,笑得弯了腰,差点从马上滑下去。萧墨寒赶紧伸出右手揽了一下她的腰,把她扶稳了。他的手很热,隔着狐裘都能感觉到。
"小心点。"他的声音绷着,像是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。但他扶着她腰的手没松开。
沈清婉直起身,还在笑。她伸手把他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,指尖蹭过他发烫的耳根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我也是那天。"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"你撕婚书之前,我以为你跟其他人一样,是个只顾自己的冷血混蛋。"沈清婉的声音轻了下来,"但你撕了。你把那封婚书撕了。你给了我一个机会。从那天起我就知道,你跟我想的不一样。"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夕阳从西面斜过来,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。两匹马并排走着,两个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走了几里路,沈清婉的笑收了。
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灰色的轮廓。城墙。京城的城墙。
远远看过去,城墙像一条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黑线,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抖着,隐约能看见"燕"字旗的轮廓。
沈清婉的脊背挺直了。她的手伸进衣襟,摸了摸那封贴身藏着的信。信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,边角硌着锁骨,不疼,但一直提醒她它在那儿。
京城。皇后。内务府旧档。景和十四年九月。
她知道,回到那里,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。
萧墨寒夹了一下马腹,马的速度快了半步。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她读懂了。
我跟你一起。
沈清婉也夹了一下马腹,枣红马跟上去了。两匹马并排穿过城门洞,马蹄踩在门洞里的青石板上,"嗒嗒嗒"地回响,像有人在空旷的隧道里敲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