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口站满了人。
沈清婉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的时候,差点被人群挤了个趔趄。韩青赶紧伸手扶了一把,嘴里骂了句"挤什么挤"。城门两侧的百姓乌泱泱一片,伸着脖子往里看,有人喊"摄政王千岁",有人举着孩子往前凑,还有人往路上撒花瓣,红的黄的白的,铺了一地。
边关大捷的消息比他们脚程快,三天前就传回了京城。萧墨寒以少胜多、力退北狄主力的战报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好几遍,到了百姓嘴里已经变成了"摄政王一人提剑杀敌三千"。
"妈的,这帮人真给劲。"韩青在后面嘀咕了一句,不知道是夸还是损。
城门口接驾的是礼部侍郎和内务府总管,带着一队仪仗。两人见到萧墨寒立刻行礼,满脸堆笑。
"摄政王凯旋,陛下龙颜大悦,特命微臣在此迎候。陛下赐摄政王黄金千两、锦缎五十匹、御酒两坛——"
"行了。"萧墨寒打断了念赏赐单子的内务府总管,语气不冷不热,"替我谢陛下。赏赐回头再领,先让我进府洗把脸。"
内务府总管讪讪地闭了嘴,赔着笑让开了路。
车队穿过大街往摄政王府走。沿路的铺子都开着门,有掌柜的跑到门口放鞭炮,噼里啪啦响了一串。沈清婉坐在马车里,掀着帘子往外看。她注意到街上的气氛跟走之前不一样了。太子倒了之后,京城的商贾似乎松了口气,街上的人多了,铺子的生意也活了。
但变化不止这些。
她看到几个穿官服的人站在路边候着,见萧墨寒的马车过来,赶紧拱手行礼。她认出了其中两个:一个是工部的一个郎中,以前是太子的人;另一个是御史台的一个监察御史,以前谁的人都不站,号称中立。现在这两人都满脸堆笑地来拍摄政王的马屁了。
墙倒众人推,树倒猢狲散。太子的旧部在重新找靠山。
回到王府之后,张伯和小翠迎了出来。小翠眼睛红红的,一看就是哭过,见到沈清婉就扑上来抱住了她的胳膊。
"小姐你可回来了!我以为你——"
"以为我死在边关了?"沈清婉拍了一下她的脑袋,"我命硬着呢。"
"呸呸呸,说什么死不死的!"小翠抹了一把眼睛,"您走之后府里天天有人送东西来,我都堆在库房了,您要不要看看?"
"什么东西?"
"各家各府送来的拜帖和礼单,摞了有半人高。"张伯接话,表情有些复杂,"王爷走之后这一个月,京城的变化不小。太子一党散了之后,朝中空出来不少位置。皇后娘娘推荐了好几个人填补空缺,吏部都批了。"
沈清婉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皇后推荐的人?哪些位置?"
"工部侍郎、太仆寺卿、光禄寺少卿,还有两个地方知府。"张伯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,"老奴都记下来了。"
沈清婉接过纸扫了一眼。五个位置,六个人。工部侍郎是从三品,太仆寺卿正三品,都是实权岗位。皇后的手伸得够长的。
"王爷知道这事吗?"
"王爷刚才在书房看公文,应该也看到了。"
沈清婉把纸折好收进袖中,正要去找萧墨寒,门口又来人了。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秋棠,手里捧着一个描金的帖子。
"王妃娘娘安好。"秋棠福了一礼,笑得恰到好处,"皇后娘娘说,许久未见王妃了,甚是想念。明日午后,娘娘在御花园设了赏花宴,请王妃入宫赏花叙旧。"
沈清婉接过帖子,翻开看了一眼。帖子的措辞很客气,用的是"叙旧"二字,还特意提了一句"上次王妃说的江南桂花糕,本宫让人学着做了"。
亲切、温和、滴水不漏。
"替我谢皇后娘娘。明日午后,我一定到。"
秋棠又福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沈清婉捏着帖子站在门口,没动。秋棠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,那一眼很快,快到常人根本不会注意。但沈清婉注意到了。秋棠在看她手里的帖子,确切地说,是在看她拿帖子的手——看她的手指有没有在发抖。
这丫头在观察她。
沈清婉面不改色地转身进了门,穿过回廊到了书房。萧墨寒正坐在桌前看公文,面前摊了一桌子文书,左臂还吊着绷带。
"看什么?"她走过去。
"吏部的批文。"萧墨寒拿起一份文书,"皇后推荐的人,吏部全批了。没有驳回一个。"
"吏部尚书是陈大人,他不是咱们的人吗?"
"以前是。但他批这五个人的时候没有跟王府通气。"萧墨寒的语气很平,但眼底有一层冷意,"要么是他自己做了主,要么是有人给他施了压。"
"你觉得是后者。"
"陈大人不是那种敢自作主张的人。"
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帖子放在桌上。
"皇后请我明天进宫赏花。"
萧墨寒看了帖子一眼,没说话。
"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请我赏花,不是叙旧。"沈清婉说,"太子倒了,朝中势力要重新洗牌。她趁咱们不在京城的时候安插了五个自己人,现在请我进宫,大概率是想试探我们的反应。"
"你去吗?"
"去。干嘛不去?"沈清婉把帖子合上,嘴角弯了一下,"她想知道我在想什么,我也想知道她在想什么。互相试探嘛,谁怕谁。"
萧墨寒看着她。
"小心。"
"放心。"她站起来,拍了拍袖口上沾的一点灰,"她又不知道我在查她。在她眼里,我还是那个帮她扳倒太子的盟友。"
萧墨寒没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看公文。沈清婉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他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皇后请我赏花。明天,我会好好'赏'的。"
她说完没等他回话,转身走了。裙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小股风,把桌上那份吏部批文吹翻了一页。批文右下角盖着的吏部印章墨色很新,边角洇出了一圈毛茸茸的油渍,像是盖章时手按得太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