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。
沈清婉跟着引路的宫女穿过月华门,一进御花园就被扑面而来的花香熏了一下。她不太喜欢牡丹的味道,太浓了,腻得慌。但今天的主角是花也是人,她不能皱鼻子。
皇后在牡丹亭里坐着,亭子里摆了茶点和果品,旁边还坐了三位贵妇人——兵部尚书的夫人孙氏、礼部侍郎的夫人周氏、还有定远侯的夫人李氏。三人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诰命,能坐在皇后身边的,自然都是皇后的人。
"清婉来了!"皇后看见她,脸上的笑立刻生动了三分,站起来迎了两步,拉住她的手,"快来,本宫让人备了你爱喝的龙井。"
"多谢娘娘挂念。"沈清婉笑着行了一礼。
"都是自家人,客气什么。"皇后拉着她的手往亭子里走,"来,坐本宫旁边。"
三位夫人都笑着跟她打招呼。沈清婉一一回礼,在皇后左手边坐下来。她注意到三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打量,像是在掂量她现在的分量。
边关一战后,摄政王妃的身份在京城贵妇圈里已经今非昔比了。以前她是"那个不受宠的王妃",现在她是"随军出征、协助摄政王打赢北狄的女人"。风言风语传了不少,有夸的有酸的,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:这个女人惹不起了。
"清婉瘦了。"皇后端详着她的脸,语气心疼,"北境苦寒,你跟着王爷受苦了。"
"不苦。将士们比我们苦多了。"
"你这孩子,就是嘴硬。"皇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,给她倒了一杯茶,"来,尝尝今年的新茶。"
沈清婉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龙井,跟上次一样。
赏花嘛,自然要先赏花。皇后拉着她在花丛里走了走,指着几株名贵的魏紫和姚黄给她看,聊了几句花事。三位夫人在后面跟着,偶尔插两句嘴,气氛轻松愉快,像是真的在赏花。
走了半圈之后,皇后挥了挥手,让三位夫人先去亭子里坐。她跟沈清婉落在后面,两人在一株半人高的魏紫旁边停了下来。
"清婉。"皇后的声音轻了下来,只有两个人能听到,"摄政王这次立了大功,本宫替皇上高兴。"
"娘娘客气了。"
"不过——"皇后的语气转了个弯,"功高震主,总归不是什么好事。"
沈清婉的脚步顿了半拍,然后恢复了正常。
"娘娘的意思是?"
"本宫没什么意思。"皇后笑了笑,目光落在那株魏紫上,"只是提醒你一句。朝中有些人开始嚼舌根了,说摄政王手握兵权又立了大功,怕是要——嗯,本宫不好说。你自己留个心眼。"
沈清婉垂下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功高震主。这四个字从皇后嘴里说出来,意思就多了。表面上是提醒她防着朝中的闲话,实际上是在暗示她——萧墨寒现在的风头太盛了,皇帝会忌惮。而皇后作为皇帝身边的人,说这话等于是在告诉沈清婉:我能帮你们,但也希望你们知进退。
"王爷一心为国,不敢有非分之想。"沈清婉的语气不卑不亢,"娘娘的提醒,清婉记下了。"
皇后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没再往下说。
两人又走了几步,皇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语气变得随意了起来。
"对了,你娘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"
沈清婉的后背僵了一瞬。
很短,短到皇后不会注意到。她的脚步没停,脸上的表情也没变。
"还在查。线索不多。"她说,"年代太久了,很多档案都散佚了。"
"是啊,十五年了。"皇后叹了口气,"本宫当时在宫里也听到过一些风声,但具体的事不太清楚。你要是需要本宫帮忙,尽管开口。"
"多谢娘娘。"
"你娘是个好人。"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,"本宫当年跟你娘虽然来往不多,但她给本宫的印象一直很好。那么年轻就——唉,真是造化弄人。"
沈清婉低下头,看着脚边一瓣落地的牡丹。花瓣还是鲜的,刚掉下来不久,边角沾了一点泥。
"娘娘跟我母亲当年,说过话吗?"她问。
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,像是随口一提。但她的耳朵竖着,等着皇后的回答。
皇后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然后她笑了。
"说过几次。你娘人很温和,说话细声细气的。有一次本宫在御花园碰见她,她手里拿着一本书,本宫还跟她聊了几句读的书。"皇后摇了摇头,"好像是一本诗集。"
"是《春江花月夜》。"沈清婉说。
"对对对,就是那本。"皇后笑了,"你记性真好。"
沈清婉也笑了。但她心里警铃大作。
她母亲生前读的书是《乐府集》,不是《春江花月夜》。这是她在沈家旧物里翻到过的,扉页上有她母亲的批注。
皇后说错了。
如果皇后真的跟她母亲聊过天,不会记错这本书。除非——她根本没跟她母亲聊过。她说的那些"温和""细声细气"的印象,是从别处听来的,不是亲眼所见。
她在编。
沈清婉没有拆穿。她继续笑着,点了点头,把话题岔到了别的花上。两人又走了一会儿,回到亭子里,跟三位夫人喝了会儿茶,聊了些京城的琐事。半个时辰之后,沈清婉起身告辞。
"娘娘,清婉先告退了。府里还有些事要料理。"
"去吧。"皇后站起来送了她两步,握了握她的手,"改天再来坐坐。"
"是。"
出宫的路上,沈清婉坐在马车里,闭着眼,把今天的对话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。
功高震主——这是施压。提醒她们夫妇别太得意,皇后手里有牌。
查你娘的事——这是试探。皇后在试探她的调查进度。如果她真如自己所说的"线索不多",皇后就会放心。但皇后为什么要试探?一个与此事无关的人,不会关心别人的调查进度。
除非她有关。
还有那本书。皇后说错了书名。这不是一个细节,这是一个破绽。
沈清婉睁开眼。
皇后主动提她母亲的事。为什么?如果她真的跟这件事无关,她完全可以不提。提了,说明她想掌握沈清婉的调查方向。想掌握,说明她在意。在意,说明她心虚。
马车碾过宫门口的石板路,"咯噔"了一下,沈清婉的身子微微晃了晃。她伸手扶住车壁,指尖触到车壁上一颗松了的铜钉,钉帽翘起来半分,硌了一下她的指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