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面回来的时候,沈清婉正在书房里整理赏花宴的细节。
她把皇后说的每一句话都默写在纸上,逐字标注。功高震主——施压。查你娘的事——试探。《春江花月夜》——破绽。三条线,三种意图,指向同一个结论:皇后不干净。
但光凭一个书名说错了还不够。皇后的口误可以是记性不好,可以是年代太久记混了。她需要更硬的证据。
"王妃。"铁面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出声,"您让我查的人,有眉目了。"
"说。"
铁面走进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。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职位,一共七个人,都是皇后身边的心腹。
"皇后身边最得力的一共七个人。掌事宫女秋棠,管着凤仪宫的大小事务;掌膳宫女春杏,负责皇后的饮食;还有五个太监,分别管着凤仪宫的账目、采买、出行、传话和文书。"
"哪个最关键?"
"刘公公。"铁面的手指点在最后一个名字上,"刘全福,五十六岁,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差。先帝在世的时候他就是御前太监,先帝驾崩后转去伺候皇后,现在是凤仪宫的总管太监。皇后对外的一切传话、联络、密信,都经他的手。"
"三十年。"沈清婉的眉头动了一下,"那景和十四年的事他也在宫里?"
"在。他十二岁入宫,景和十四年的时候已经当了十几年差了。先帝身边最隐秘的事他都知道一二。"
"他的底细查清了吗?家里还有什么人?"
"没有家人。"铁面说,"他是个孤儿,净身入宫的,没有父母兄弟,也没有认养义子。干干净净,跟宫外没有任何牵扯。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。"
"表面上?"
"属下查了他半年的出行记录。宫里的太监每月有两天休沐,可以出宫。刘公公每次出宫都是去城西的永宁寺上香,雷打不动。但属下跟踪了三次,发现他每次从永宁寺出来之后,都会绕路去城东。"
"城东哪里?"
"一条叫槐树胡同的小巷子里,有一间当铺。叫'聚宝斋'。门面破旧,来往的客人不多。刘公公每次去都从后门进,待半个时辰左右,然后从后门出来,再绕回永宁寺,从正门回宫。"
沈清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一个跟宫外没有任何牵扯的太监,每月雷打不动地去一间破当铺。这不对劲。
"那间当铺什么来头?"
"属下查过了。聚宝斋,开了有十六年了。东家姓陈,登记在册的名字叫陈默,是个哑巴。铺子里就他一个人,没有伙计,没有账房。铺面的生意很差,一个月接不了几单,但铺子从来没关过门,房租也从来没欠过。"
"一个生意差的当铺,开了十六年不关门,要么是有别的收入,要么是有别的用途。"
"属下也是这么想的。"铁面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,"属下派了两个人在当铺对面盯了五天。五天里只有三个客人进去当东西,都是寻常百姓,当的是旧衣裳和铜锅。但第三天晚上,有一个人从后门进了当铺,待了约半个时辰。那个人蒙着斗笠,看不清脸,但身形是个男子,走路带风,像是练过功夫的人。"
"跟刘公公碰面了?"
"不是同一天。刘公公是每月初三和十七去,那个蒙面人是每月初十去。他们不碰面,但都找的是同一个老板。"
沈清婉想了想。
"那个哑巴老板,除了不会说话,还有什么特征?"
"属下的人隔着窗户看过他。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皮肤白净,手很细,不像做粗活的人。他虽然不会说话,但识字。有一次他跟刘公公交谈的时候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递给刘公公看了之后烧掉了。"
"纸条上写的什么?"
"隔得太远,没看清。但属下的人看到了一个细节——老板写字用的是左手,而且笔画很秀气,不像是男人的字。"
沈清婉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左手写字。笔画秀气。皮肤白净。手很细。
"铁面,你确定那个老板是个男人?"
铁面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。
"王妃的意思是——"
"一个哑巴老板,开了十六年当铺,生意差却不关门。刘公公每月去见他,一个蒙面人也每月去见他。他不会说话但会写字,写字用左手,笔画像女人。"沈清婉的声音压低了,"这个人不简单。他可能不是哑巴,也可能是女扮男装。无论是哪种,他都跟刘公公有密切的联系,而刘公公是皇后的心腹。"
"属下明白了。要不要把人抓来审?"
"不行。"沈清婉摇头,"抓了刘公公会知道,刘公公知道了皇后就会知道。我们还没有拿到实质性的证据,不能打草惊蛇。"
"那怎么办?"
"我自己去一趟。"
铁面皱了眉:"王妃——"
"我扮成普通妇人去当东西。刘公公不是初三和十七去吗?今天是二十一,离他下次去还有十二天。我有足够的时间先摸清那个老板的底。"
铁面想再劝,但看沈清婉的表情就知道劝不动。他叹了口气。
"属下带两个人在外面接应。"
"不用太多人。两个就够了,扮成等人的脚夫,在巷口蹲着。我进去之后如果一炷香没出来,你们再进来。"
"是。"
当天下午,沈清婉让小翠翻出了一件半旧的褐色棉袄和一条灰色的粗布裙子。她把首饰全部摘了,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发髻,插了一根木簪。脸上的脂粉也洗了,只抹了一层薄薄的面脂。
铜镜里的人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没有摄政王妃的雍容,没有京城贵妇的精致,就是一个普通的、有些清秀的市井妇人。
"小姐,您这打扮也太好看了。"小翠在旁边歪着头看,"就算是穿粗布衣裳也比街上那些妇人好看十倍。"
"少贫。"沈清婉把一支银簪揣进袖中,这是她今天的道具——用来"当"的。银簪是旧的,成色一般,刚好值个几两银子,不会引人注意。
出门的时候走的后门。韩青在巷口等她,扮成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三条街,到了城东。
槐树胡同比沈清婉想象的更窄。两边的房子都是老旧的砖瓦房,墙皮剥落了大半,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。巷子里没几个人,偶尔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,眯着眼打盹。
聚宝斋在巷子中段。门面确实破旧,招牌上的"聚宝斋"三个字掉了漆,"斋"字只剩了一半。门板半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
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铺子不大,跟铁面说的一样。柜台是老榆木的,磨得发亮。货架上摆着几件旧瓷器和几幅泛黄的字画,角落里堆着几匹旧布。柜台后面挂着一道半旧的布帘,帘子后面的房间黑洞洞的,看不清楚。
"有人吗?"她开口问,声音里带着一点市井妇人特有的尖细。
没有人应声。
她等了几秒,又喊了一声:"掌柜的?当东西。"
布帘动了。一个人从后面走出来,站在柜台后面。
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。脸确实很白净,手搁在柜台上,手指细长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不像个开当铺的,倒像个落魄的书生。
他看了沈清婉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就是一瞬。但沈清婉捕捉到了——他的眼神波动了一下。不是惊讶,不是警惕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他低下头,从柜台下面掏出一块木板和一支炭笔,推到沈清婉面前。木板上写着两个字:"当什么?"
果然是哑巴。靠写字交流。
沈清婉从袖中掏出那支银簪,放在柜台上。
"这支簪子,当了。掌柜的看看值多少。"
他拿起银簪翻看了两下,在木板上写:"三两。"
"三两?这可是足银的。"沈清婉故意皱了皱眉,"再加点。"
他在木板上又写了一个字:"加不了。"
沈清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柜台后面,落在了布帘的缝隙上。帘子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有个人的影子一闪而过。
她收回目光,对老板笑了笑。
"行吧,三两就三两。掌柜的,你这铺子开挺久了吧?"
他没写字,只是点了点头。
"我打这儿过了好几回,每次看你这铺子都没什么客人。"沈清婉靠在柜台上,一副闲聊的架势,"怎么撑下去的?"
他拿起炭笔,在木板上写:"勉强糊口。"
写完之后他看了沈清婉一眼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拍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手指攥紧了炭笔。
沈清婉注意到了他手指的变化。
她低头,看见他的左手搁在柜台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炭笔握得太紧了。
柜台角落的木板上,"当什么"三个字的"当"字最后一笔拖出了一道炭痕,像是手抖了一下留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