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回到王府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攥着从当铺老板手里拿到的字条,脑子还是嗡的。字条上的字迹秀气而颤抖,一笔一划都透着写字人的恐惧:
"我原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。十五年前,我帮她处理过一封信。那封信——和沈夫人有关。"
还有后面那行更要命的:
"信是皇后写给季妃的,内容是'沈氏已查到证据,速做决断。'"
沈清婉推开书房的门,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那人五十出头,绯色官袍,身形微胖,正从书房里快步走出来。两人照了面,对方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拱手行礼:"王妃安好。下官告辞。"
他侧身从她旁边过去,脚步不慢。沈清婉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官场上特有的熏衣香,混在一起,有点冲鼻。
她走进书房,萧墨寒坐在桌后,桌上的茶还是热的。他左手搁在桌上,右手端着茶碗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"刚才那个人是谁?"
"吏部尚书陈怀礼。"
沈清婉的眉头跳了一下。陈怀礼。吏部尚书。掌管天下官员铨选任免的人。
"他来干什么?"
"汇报官员调补的事。北边战事之后空了一批位置,要补人。"
"他以前不是咱们的人吗?"
萧墨寒放下茶碗,没立刻回答。他看了沈清婉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
"你手里拿的什么?"
沈清婉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字条的手,指节都发白了。她把字条展开,放在萧墨寒面前。
"当铺老板写的。你去看看。"
萧墨寒拿起字条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,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"嗒"一声。
"当铺老板?"
"刘公公每月去见的那个人。"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来,"他是个女扮男装的前宫女,十五年前是皇后的贴身侍女。她亲笔写的,皇后当年给季妃传过一封信,信上写的是'沈氏已查到证据,速做决断'。"
书房安静了几秒。
"我娘查到了季家通敌的证据,写了信给先帝。信被季妃截了。但皇后比季妃先知道了这件事,她给季妃通风报信,让季妃'速做决断'。"沈清婉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然后我娘就死了。"
萧墨寒把字条放下,没有接话。
"这还没完。"沈清婉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,是她昨晚整理的,"我今天回来之前让铁面把皇后最近半年安插的人列了一遍。你看看。"
她把纸摊开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:
吏部尚书陈怀礼——皇后举荐,掌官员任免。
太仆寺卿赵元朗——皇后举荐,掌皇家马政。
光禄寺少卿周文敬——皇后举荐,掌宫中膳食。
工部侍郎孙世安——皇后举荐,掌工程营建。
禁军副统领何崇——皇后举荐,掌宫城防务。
户部侍郎钱敏道——皇后举荐,掌国库钱粮。
"六个关键位置,全是他的人。"沈清婉的手指在名单上划过,"你刚才见的陈怀礼就是其中之一。他说来汇报官员调补的事,可他汇报给你听?他明明是皇后的人。"
萧墨寒看着这张名单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"陈怀礼不完全是皇后的人。"他开口了,语速很慢,"他最早是先帝提拔的,后来太子倒了,他才靠向皇后。这种人不算死忠,是墙头草。"
"但他管着吏部。吏部管着天下官员。今天他能把皇后的人安到六个位置上,明天就能安到六十个。"
"你说得对。"萧墨寒点了点头,"但这不全是陈怀礼的问题。禁军副统领何崇才是最要命的。禁军管着宫城的安全,何崇是皇后的人,等于皇后手里捏着皇宫的兵权。"
沈清婉的后背一凉。
"皇帝知道吗?"
"皇帝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,周正说他至少还要养两个月。这两个月里朝政基本是我和内阁在处理。但人事任免走的吏部,我批的是调补方案,具体安排谁到哪个位置,是吏部在操作。陈怀礼夹在中间两头不得罪,但实际执行偏向皇后。"
"所以皇后趁你不在京城的时候,把六个人塞进了关键岗位。你回来之后她又不跟你硬碰,让陈怀礼来汇报工作,装作一切正常。"沈清婉冷笑了一声,"好手段。"
"不止这些。"萧墨寒从桌下拿出另一份文书,"这是韩青昨天截获的。孙世安府上送出去的一封信,收信人在城东。"
沈清婉接过来一看,信是用暗语写的,但韩青已经翻译了:
"货物已入库,共计三十箱。账目清讫,勿念。"
"三十箱什么货物?"沈清婉问。
"不知道。韩青在查。"萧墨寒的眉头拧着,"但孙世安管工部,工部管营造,能调动的物资从木材到铁器都有。三十箱不是小数目。"
沈清婉把两份纸都放在桌上,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吏部管人,户部管钱,工部管物,太仆寺管马,光禄寺管宫中饮食,禁军管皇宫安全。皇后的人把这六条线全捏在手里了。人、钱、物、马、粮、兵。这不是简单的安插亲信,这是在架空皇帝。
"她不是在帮皇帝稳固朝局。"沈清婉的声音冷了下来,"她在给自己铺路。太子倒了,皇帝病着,朝中权力真空。她趁着这个空当把六条命脉全抓在手里,等皇帝哪天……"
她没把话说完。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,没有纠正她的话。
"你现在手上的证据够不够?"他问。
"不够。字条是当铺老板一个人写的,孤证不立。而且她现在女扮男装藏了十五年,说的话能不能当证词还两说。我需要更多证据。"
"那你打算怎么查?"
"先不打草惊蛇。我让铁面逐一盯梢这六个人,摸清他们日常跟谁联络、送什么信、见什么人。同时我去查内务府景和十四年的旧档,找那本宫中出入记录。如果当铺老板说的是真的,当年去我母亲住处的宫女出入记录应该在档。"
萧墨寒点了点头。他拿起萧墨寒那张名单看了第三遍,拿笔在其中三个名字上画了圈——陈怀礼、何崇、钱敏道。
"这三个是关键。吏部、禁军、户部。盯死。"
沈清婉把名单收起来,跟当铺老板的字条一起锁进了书桌暗格里。
"萧墨寒。"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"皇后比你我想象的更有手段。她不是季妃那种凭宠妃身份张狂的人。她藏得深,布局早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,每一步都踩得稳。我现在查我娘的事,查到她头上了。她可能已经有所察觉——赏花宴上她主动问我查的进度,就是在试探。"
萧墨寒抬起头看她。
"你要查她——就要做好和她为敌的准备。"
他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。
沈清婉的手搁在暗格的盖板上,指尖摸到了锁扣上的一道划痕,是新添的,像是有人用硬物撬过,没撬开,只在铜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