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,两个人在书房里谈了很久,谈着谈着就吵起来了。
起因是沈清婉说了一句:"我打算把当铺老板的字条递给皇帝。"
萧墨寒的茶碗顿了一下:"你疯了?"
"皇帝有权知道皇后做了什么。"
"皇帝现在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,你把这种东西递给他,他要么气得病情加重,要么被皇后的人截住消息。"萧墨寒把茶碗放下,语气开始硬了,"你递上去之后呢?皇帝拿什么证据去动皇后?一张来路不明的字条?一个藏了十五年的逃奴?你觉得朝中那帮大臣会信?"
"那就找更多证据!查内务府旧档,找那本出入记录,把当铺老板带到皇帝面前亲口作证——"
"你以为皇后是死的?你查内务府旧档,她的人在内务府盯着。你带当铺老板进宫,禁军副统领是她的人,你过得了宫门?"
"那你说怎么办!"沈清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,"等?等到什么时候?等到她把六条命脉全攥死了?等到皇帝哪天'驾崩'了?等到她成了太后、垂帘听政了?那时候我娘的冤屈谁来翻?"
"你冲上去,死的人是你。"
萧墨寒这句话说得不重,但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。
沈清婉愣了一下。
"她在害我娘。"沈清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是气声,但每个字都带着颤,"十五年前她给季妃通风报信,让我娘死了。十五年后她坐在那个位置上,装得跟没事人一样。她主动问我查的进度,你知道我那一刻心里什么感觉吗?我想冲上去掐死她。"
"我知道。"萧墨寒的语气也缓了一些,但态度没变,"但现在不是时候。她手里有禁军,有吏部,有户部。我们手里有什么?一个逃奴的字条,一个边关逃回来的季家后人的一句话。这些东西放到朝堂上,不够看。"
"所以你让我等。等到什么时候?"
"等我把禁军换防的事办妥。等陈怀礼那边拉过来。等北境的局势彻底稳住,我们腾出手来。"萧墨寒看着她,"最多两个月。"
"两个月。"沈清婉的嘴角扯了一下,"两个月里她要是动了呢?"
"她不会。她等了十五年,不差这两个月。她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查她,是我们逼她。逼急了她会掀桌子,到时候鱼死网破,谁都讨不了好。"
沈清婉不说话了。
她知道萧墨寒说得对。从理性的角度,他说得全对。证据不够,时机不到,贸然出手只会暴露自己。但理性是一回事,感情是另一回事。她母亲的死,皇后有份。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,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。
"我去凤仪阁了。"她站起来,没看他。
"清婉——"
"我没事。我冷静一下。"
她推门出去了。北风灌进来,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沿着回廊走了几步,又停了,回头看了一眼书房亮着的窗。
窗纸上映着萧墨寒的影子,他坐在桌前没动,但头微微低着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她转过头,走了。
回到凤仪阁,小翠已经铺好了床。沈清婉没躺下,坐在窗前的榻上发呆。小翠端了碗姜汤过来,她没喝。
"小姐,您跟王爷吵架了?"小翠小心翼翼地问。
"没有。"
"那您怎么——"
"出去吧。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"
小翠走了。凤仪阁里安静下来,只听见炭盆里的炭偶尔"噼啪"响一声。
沈清婉把膝盖蜷起来,抱着腿坐在榻上。她闭上眼,把刚才的争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她说"我打算把字条递给皇帝"的时候,其实自己也知道不现实。她只是太急了。从在北境收到季明轩的信到现在,不过一个多月。一个多月里她从一个模糊的怀疑,到拿到了当铺老板的字条,进展不算慢。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催她: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因为每多一天,皇后就多一天时间布局,而她母亲死了十五年的冤屈就多一天没有被昭雪。
可萧墨寒说得对。她冲上去,死的人是她。
她叹了口气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另一头,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萧墨寒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张名单和当铺老板的字条。他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最后放在烛火旁边,盯着那个"沈氏已查到证据,速做决断"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睡。
凌晨的时候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东边的地平线上隐约透出一线灰白。院子里没人,只有值夜的护卫在墙根下走动,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闷闷的。
他想了想,叫来韩青。
"你去查一下,最近两个月刘公公出宫的记录。具体去了哪、见了谁、待了多久,列个清单给我。"
"是。"
"还有,派人盯着孙世安府上。三十箱货物的事,尽快查清是什么。"
"是。"
韩青走了之后,萧墨寒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。他想起来沈清婉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窗户,她应该看到了他的影子。她知道他没睡,他也知道她没睡。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,各怀心事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清婉起得很早。
她让小翠热了一碗粥,白粥,什么都不加,就是清清淡淡的白粥。她端着碗走到书房门口,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门。
门从里面开了。萧墨寒站在门后面,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,显然一夜没睡。他看见她,又看见她手里的粥碗,嘴唇动了一下。
"进来。"
沈清婉走进去,把碗放在桌上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沈清婉在桌左边坐下来,萧墨寒在右边坐下来。桌上的公文和名单都被收起来了,只剩一碗粥和两双筷子。
沈清婉拿了一双筷子,递给他。
他接了。
两人就着一碗白粥,你一口我一口地喝。没加菜,没加盐,淡得没什么味道,但喝到胃里是暖的。
粥喝到见底的时候,沈清婉开口了。
"两个月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两个月之内,你把禁军换防的事办妥,把陈怀礼拉过来。两个月之后,我查我的。"
"好。"
沈清婉把空碗推到一边,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萧墨寒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"粥不错。明天再加两个蛋。"
沈清婉没回头,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。
"想吃蛋自己煮。"
院墙外面的老槐树上落了一只乌鸦,"呱"地叫了一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