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这天,皇宫里张灯结彩。
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搭了三座暖棚,铺着大红毡子,四角挂着宫灯,灯火煌煌。百官和诰命们从午门进来,沿着铺了红毯的甬道鱼贯而入。丝竹声从暖棚里飘出来,混着烤羊肉和热酒的香气,把冬天的寒气压下去了一半。
沈清婉跟着萧墨寒进宫的时候,扫了一眼四周。暖棚里的座次排得很讲究——百官按品级坐,诰命们另设女席,用屏风隔开。她注意到摄政王府的席位被安排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,看起来是优待,实际上也在所有人的视线范围内。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。
"小心。"萧墨寒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。
"嗯。"
两人分开入席。萧墨寒去男席那边,沈清婉去了屏风后面的女席。她一进去就看见了几个熟面孔——兵部尚书夫人孙氏、礼部侍郎夫人周氏、定远侯夫人李氏,都是赏花宴上见过的。三人见她来了,都笑着打招呼。
"王妃今儿气色真好。"孙氏笑着说。
"孙夫人过奖了。"沈清婉笑着回了,心里把座次记了下来。她发现皇后安排的座次很有意思——孙氏坐在她左边,周氏坐在她对面。这两人在赏花宴上都是皇后那一圈的,现在又安排在她旁边。是巧合还是故意的?
皇帝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气色好了一些,但还是很瘦。他坐在主位上,皇后陪在身侧,穿着正红色的凤袍,满头珠翠,笑意盈盈。她举杯敬了百官一圈,说话得体大方,一派贤后风范。
"陛下龙体康复,实乃社稷之幸。本宫代陛下谢过诸位爱卿的忠心。"
百官齐声高呼万岁。
宴席正式开始。宫女们端着各色珍馐来回穿梭,烤鹿肉、清蒸鲈鱼、翡翠虾球、松茸鸡汤,一道一道往上端。酒是御酒坊的二十年陈酿,入口绵甜。丝竹声不断,歌舞坊的舞女在暖棚中央翩翩起舞,水袖甩得像行云流水。
一切看起来和乐融融。
沈清婉没怎么动筷子。她一边喝茶一边观察。皇后的表现很自然,跟旁边的大臣说笑,给皇帝布菜,偶尔跟女席这边的诰命们点个头。但沈清婉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皇后今天跟刘公公说话的次数比平时多。刘公公立在皇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每隔一盏茶的时间皇后就回头看他一眼,像是确认什么。
"献舞"环节在第三巡酒之后开始了。
司仪太监站到暖棚中央,拉长了嗓子报:"各府诰命献艺——"
第一个上场的是定远侯夫人李氏,弹了一曲古琴,中规中矩。第二个是礼部侍郎夫人周氏,画了一幅花鸟,画得一般但胜在快。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,有人跳舞有人吹箫,热热闹闹的。
轮到第七个的时候,司仪喊了:"摄政王妃——"
暖棚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。沈清婉站起来,理了理裙摆,走到暖棚中央。
她没有跳舞,也没有弹琴。她对着皇帝行了一礼,说:"妾身不擅歌舞,斗胆为陛下献一幅字。"
"哦?"皇帝微微前倾,"什么字?"
"寿。"
宫女端来了笔墨纸砚。沈清婉提笔蘸墨,手腕悬空,在四尺宣纸上落笔。她写的是行书,笔锋刚劲中带了几分秀逸,一气呵成。一个"寿"字跃然纸上,气势磅礴,但收笔处又添了一丝圆润。
"好字!"皇帝看了连连点头,"王妃不仅通医术,书法也如此精妙。"
"陛下谬赞了。"沈清婉行了一礼退下。
她刚回到座位上,皇后的声音就传过来了。
"王妃好字。"皇后笑着说,语气亲切得像在夸自家的侄女,"不过本宫听说王妃通医术,在北境还替将士们看过病。不如趁今日喜庆,给皇上把个脉?也算是一份特别的寿礼。"
暖棚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。
几个诰命夫人的目光在沈清婉和皇后之间来回转。孙氏低下了头,假装喝茶。周氏的嘴角弯了一下,又很快收了回去。
沈清婉的心里"咯噔"一声。
来了。
皇后的招数比她预想的来得更直接。让她当众给皇帝把脉——这是什么意思?如果她把了脉,说皇帝身体好,皇后可以说"那之前病了那么久是怎么回事",暗示她在北境的解毒功劳是假的;如果她说皇帝身体还有隐患,皇后可以当场追问"什么隐患",逼她说出皇帝的病情,在百官面前暴露皇帝的身体状况。
不管她说好还是不好,皇后都能借题发挥。
沈清婉笑了一下。
"皇后娘娘说笑了。妾身在北境不过是帮军医打打下手,包扎伤口、发发药而已,哪敢说通医术?陛下有太医院的御医们照料,那是天下最好的大夫。妾身这点皮毛功夫,实在不敢在皇上面前献丑。"
她说得谦卑而得体,姿态放得低,但底线守得死——不把脉。
皇后的笑没变,但眼底的光冷了一分。
"王妃太谦虚了。"
"不是谦虚,是有自知之明。"沈清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"妾身要是真把了脉,说错了什么,那可是欺君之罪。皇后娘娘不会让妾身犯这种错吧?"
最后这句话堵得漂亮——把"欺君之罪"四个字甩出来,等于把球踢回给了皇后。你要是逼我把脉,就是逼我犯欺君之罪,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?
皇后笑了笑,没再追。
"也是。那就罢了。"
话题转到了别人身上。沈清婉低头喝茶,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,不着痕迹地扫了男席那边一眼。萧墨寒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兵部尚书说话,目光没往这边看,但他的右手搁在桌上,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——"没事了"。
沈清婉把心放下来半截。
宴席继续。酒过五巡,菜过八味。气氛越来越热闘,有几个喝多了的大臣开始互相敬酒划拳,笑声从男席那边传过来。女席这边也松快了不少,诰命们开始低声聊起了家常。
沈清婉正准备松口气,忽然看见一个太监从暖棚外面快步走进来。那太监穿着内侍监的服色,三十来岁,脸上有颗黑痣——她认出来了,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,叫赵安。赵安平时在皇帝跟前伺候,今天寿宴他一直在主位后面站着,什么时候出去的?
赵安走到皇帝身边,弯下腰,在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沈清婉看不到赵安说了什么,但她看到了皇帝的脸。
皇帝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慢慢变的,是一瞬间变的。上一秒他还在笑着跟大臣碰杯,下一秒笑容就僵在了脸上,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,酒洒出来几滴。他的嘴唇动了两下,像是在问赵安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。
皇后也注意到了。她转头看了一眼皇帝,脸上的笑意没变,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
"陛下?"皇后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关切,"怎么了?"
皇帝没回答她。他的目光越过暖棚里的人群,落在了男席的方向——沈清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发现他看的是萧墨寒。
皇帝在看萧墨寒。
萧墨寒也察觉到了。他放下酒杯,微微坐直了身体。
暖棚里的丝竹声还在响,舞女还在跳,百官还在笑。但沈清婉的直觉告诉她,有什么事情刚刚发生了,而赵安带来的那个消息,将会改变这场寿宴的走向。
皇帝把酒杯放下了。他撑着桌沿站起来,动作有些急,椅子往后滑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"吱——"一声,半个暖棚的人都安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