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站起来的动作太急,椅子往后滑了一截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半个暖棚的人都安静了。
赵安弓着腰贴在皇帝耳边,嘴唇翕动得很快。沈清婉离得远,听不清他说了什么,但她看到了皇帝的脸——那张刚有了一点血色的脸,此刻白得像宣纸。
"怎么回事?"皇后站了起来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。
皇帝没理她。他撑着桌沿,指节发白,嘴唇翕合了两下,才挤出一句话来:"赵安,带路。"
赵安弯腰引路,皇帝大步往外走。皇后愣了一下,提起裙摆跟了上去。百官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但没有人敢动。
沈清婉的目光跟着皇帝的身影往暖棚外面看。她看到暖棚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人——不,不是地上,是被人抬着的。两个宫女架着一个女人的胳膊,那女人的头耷拉着,脚在地上拖,裙子上全是黑色的污渍。
沈清婉认出了那身衣服。藕荷色的绣花褙子,金线滚边——那是皇帝的宠妃德妃的常服。
"德妃娘娘——"有人惊呼了一声。
紧接着,一声尖叫从暖棚外面传进来,尖锐得像针扎在玻璃上。
"来人!来人啊!德妃吐血了!"
暖棚里炸了锅。
女眷们纷纷站起来,有的往前挤想看热闹,有的往后缩怕沾上晦气。孙氏打翻了茶杯,茶水泼了一裙子。周氏捂着嘴,脸色煞白。一个胆小的县令夫人当场软了腿,被人扶住才没瘫在地上。
沈清婉没有动。她坐在原位,目光扫过暖棚里每一个人的反应。
百官那边也乱了。有人站起来往外看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脸色发白。萧墨寒坐在席间没动,但他的右手已经从酒杯上移开了,搁在膝盖上——那是他准备随时起身的位置。
皇帝的声音从暖棚外面传进来,又急又怒:"太医!传太医!"
然后是第二声尖叫。
"她没气了——德妃娘娘没气了!"
暖棚里彻底乱了。尖叫、惊呼、椅子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。几个女眷挤成一团往门口跑,被宫女拦住了。
"都别动!"皇后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,冷厉得像一巴掌扇在所有人脸上,"封锁宫门!所有人不许离开!"
禁军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,把暖棚围了个水泄不通。何崇带着人守住了每一个出口,连御膳房的帮工都被拦了下来。
皇帝被扶回了主位。他的脸色铁青,嘴唇发抖,手攥着龙袍的袖口,指节发白。
"查!给朕查清楚!谁干的!"
赵安跪在地上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"回……回陛下,德妃娘娘方才在偏殿用酒,用的是……用的是摄政王府进贡的御酒……"
暖棚里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男席那边,转向了萧墨寒。
摄政王府进贡的酒。德妃喝了之后中毒身亡。
矛头直指萧墨寒。
沈清婉的心猛地一沉,但她没有慌。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她看了一眼萧墨寒——他坐在那里,面不改色,端起面前的酒杯,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。然后他把酒杯倒过来,朝在场的人亮了一下杯底,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意思很明白:酒我都敢喝,毒不在我。
"陛下。"萧墨寒开口了,声音不高但很稳,"臣的进贡之酒,今日宴上百官都有饮用。若酒中有毒,为何只有德妃一人中毒?"
皇帝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"因为德妃用的酒杯不是宴上的杯子。"沈清婉站了起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她。
"什么意思?"皇帝皱眉。
"妾身方才看到了德妃被抬进来时的情形。她嘴唇周围有黑色的痕迹,但手指是干净的。如果她喝的是毒酒,手指应该也会沾到酒液。但她的手指干净,说明毒不在酒里。"
沈清婉说完,朝皇帝行了一礼。
"陛下,妾身斗胆,请查看德妃的酒杯。"
皇帝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赵安。赵安赶紧让人去偏殿把德妃用过的酒杯拿来。
等酒杯的工夫,暖棚里嗡嗡地响着低声议论。沈清婉听到孙氏在旁边跟周氏咬耳朵:"她怎么什么都敢查啊……"
周氏没接话,只是缩了缩脖子。
酒杯拿来了。是一只白瓷酒杯,杯身上画着缠枝莲纹。沈清婉接过来,没有急着看杯子里面,而是把杯子翻过来,对着烛火仔细看杯口。
"陛下,妾身需要清水和一只银碗。"
"给她。"皇帝的声音很紧。
宫女取来了清水和银碗。沈清婉把酒杯放进银碗里,倒入清水,没过杯口。她等了片刻,轻轻晃了晃银碗。
水面上浮起了一层极细微的油花。
"看到了吗?"她把银碗端起来,举高了一些,让烛光照到水面,"酒杯的杯口涂了一层毒油。这种毒涂在杯沿上,无色无味,嘴唇碰到杯沿时才会沾上。酒本身没有毒,只有用这只杯子喝酒的人才会中毒。"
暖棚里又是一片死寂。
"这种下毒手法极为隐蔽。"沈清婉继续说,"涂在杯口,酒液流过时不会溶解太多,所以喝第一口的人中毒最重。德妃是第一个用这只杯子的人,所以她中毒最深。"
她把银碗放下,站起来,目光扫过全场。
"酒杯是宫里准备的。御膳房统一出杯,各席的杯子都是从内务府库房取的。谁准备的酒杯,谁就是凶手。"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皇后身上。
皇后站在皇帝身侧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她跟沈清婉对视了一瞬,那双眼睛沉得像一口井,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。
暖棚角落的炭盆里"啪"地爆了一声,火星子蹦出来,落在地毯上,烧了一个针眼大的黑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