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是从第二天开始变的。
沈清婉说不清那种变化是什么。萧墨寒还是那个萧墨寒,该吃吃该喝喝,每天处理公务、安排换防、跟她商量对策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晚归的次数多了。
以前他亥时之前一定回凤仪阁,最近三天有两天的子时才回来。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,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走了。两个人的交流从每天缩减到了隔天,再缩减到了打个照面的程度。
沈清婉没有问。她知道问了他也会说"忙公务"。
但第四天的时候,她在书房里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那天下午她去书房找一份北境的军报。萧墨寒不在,她自己去翻桌上的公文。翻到一半,手碰到了桌角的一个铜盆——那是萧墨寒用来烧废弃公文的。盆里有灰烬,但没烧干净,底下压着几片残破的纸。
沈清婉本来没在意,但她的目光扫到了其中一片纸的边缘——上面有一角红色的印记。
凤印。
她把那片纸捡起来。纸的边缘烧得焦黑,大部分字迹已经看不清了,只留下几个依稀可辨的字:
"……必不负所托……"
落款的位置只剩一个字的后半截,像是"后"字的右半边。
皇后。
沈清婉拿着那片残纸站在铜盆旁边,指尖发凉。
萧墨寒和皇后通信。信上说"必不负所托"。不负什么托?谁托的?托的什么事?
她把残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没有更多信息。她又翻了翻盆里的其他灰烬,都是普通的公文废纸,只有这一片是皇后的信。
是萧墨寒没烧干净,还是他故意留了一片?
沈清婉把残纸放回铜盆里,原样摆好。她拿了军报,走出书房。
回到凤仪阁,她坐在窗前想了很久。
"必不负所托。"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读。可能是皇后拜托萧墨寒做某件事,萧墨寒答应了。也可能是反过来。但无论哪种,都说明他们之间有某种交易或者协议。
她想起萧墨寒之前劝阻她查皇后的态度。他说"等两个月",说"时机未到",说"你冲上去死的人是你"。当时她觉得他说得有道理。但现在想来——如果他和皇后有交易,那他劝阻她查案,就不完全是为了保护她。
也可能是为了保护那个交易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进了她心里。
晚上萧墨寒回来得早了一些,两人在凤仪阁一起吃饭。小翠做了几个家常菜,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酸辣汤,都是沈清婉爱吃的。
沈清婉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萧墨寒碗里。
"吃肉。最近瘦了。"
"嗯。"他接了,低头吃。
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。沈清婉喝了口酸辣汤,装作不经意地开口。
"萧墨寒,你觉得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?"
他的筷子顿了一下,很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"怎么突然问这个?"
"寿宴上的事让我想了想。她能在秋棠死后立刻伪造遗书,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毒又全身而退。这种人不简单。我想听听你怎么看她。"
萧墨寒嚼完了嘴里的肉,放下筷子。
"一个危险的人。不要靠近她。"
"你认识她比认识我早。你觉得她最危险的地方是什么?"
"耐心。"萧墨寒端起碗喝了口汤,"她等得起。一件事可以布局十年,不急不躁。你跟她斗,急的是你。"
"嗯。"沈清婉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她本来想借着这个话题把残信的事引出来。但萧墨寒的回答太干净了,干净到滴水不漏。他说了皇后"危险"、说"不要靠近",但没提他们之间的任何往来。
他在回避。
沈清婉低下头扒饭,没再说话。
饭后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。冬天的夜很冷,炭盆烧得旺,但风一吹还是冷。萧墨寒给她披了件大氅,自己裹着那件旧狐裘。两人各端着一杯热茶,谁都没开口。
沈清婉想问他那封信的事。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直接质问没有意义。如果他不想说,问了也只会得到一个搪塞的答案,反而让他知道她翻了书房。她需要更多的信息,需要搞清楚那封信的来龙去脉,然后自己判断。
"我先回了。"她站起来,把茶杯放在石桌上。
"嗯。早点睡。"
她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萧墨寒还坐在那里,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炭盆的火苗上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他没有看她。
这个回避的动作让沈清婉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点。
回到凤仪阁,她没有睡。她坐在桌前,把那片残纸上的字又默想了一遍。"必不负所托。"皇后的笔迹。萧墨寒烧了但没烧干净。
如果萧墨寒和皇后之间真的有交易,那她现在面对的就不是一条战线上的敌人了。皇后在明面上是她的对手,但萧墨寒——她的丈夫——可能在中间玩着另一盘棋。
她不怪他有秘密。在朝堂上混的人,谁没有几手暗棋?但她怕的是,那些暗棋跟她的利益冲突。他劝她等两个月,是因为真的需要时间布局,还是因为皇后的交易还没到期?
她不知道。
这种不知道比知道更难受。
小翠端了热水进来,见她坐在桌前发呆,犹豫了一下。
"小姐,该泡脚了。水快凉了。"
"放着吧。"
小翠把铜盆放在脚边,退了出去。沈清婉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热水,水面上浮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枯叶,打着旋,慢慢沉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