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，每隔几天去城北的永宁寺上香。
不是为了拜佛，是为了透口气。王府里的空气越来越闷了，她和萧墨寒之间的那层东西像棉絮堵在嗓子里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出门走走在佛前的香火味里坐一会儿，好歹能让脑子清醒几分。
这天是腊月初九，天阴沉沉的，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她带着铁面和两个丫鬟坐马车到了永宁寺。寺里人不多，几个香客在殿前磕头，烟灰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沈清婉上了三炷香，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，起来准备走。经过回廊的时候，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端着簸箕从侧门出来，跟她打了个照面。
小沙弥低着头，像是在让路。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，沈清婉觉得袖口被碰了一下。她下意识低头看——袖子里多了一张折好的纸条。
她没有立刻掏出来看，继续往前走。铁面跟在后面，目光扫了一眼那个小沙弥，但小沙弥已经拐进了侧门，不见了。
上了马车之后，沈清婉才把纸条展开。
纸不大，两指宽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工整有力，一看就是练过多年书法的人：
"皇后与北狄有旧。季明轩有证据。——城西老槐树下，酉时。"
沈清婉看了两遍，把纸条折好，压在膝盖下面。
皇后与北狄有旧。这句话她不意外。季明轩有证据——这也不意外，季明轩在北狄待了十五年，手里攒着皇后的把柄很正常。但问题在于，这纸条是谁送来的？季明轩的人怎么知道她今天会来永宁寺？
要么是有人跟踪她，要么是永宁寺里有季明轩的眼线。
不管哪种，都说明季明轩的人已经渗透进了京城。
"王妃？"铁面在外面敲了敲车壁，"回府吗？"
"不回。"沈清婉把纸条塞进袖中，"去城西。"
"城西？"
"城西有棵老槐树，你知道在哪吧？"
铁面沉默了两秒。城西槐树胡同那棵老槐树是京城有名的地标，三层楼高，树冠遮了半条街，谁都知道。
"王妃要见什么人？"
"不知道。但我要去看看。"
铁面没再问。马车转了个方向，往城西走。
路上沈清婉想了很多。
这可能是陷阱。季明轩是北狄的军师，是萧墨寒的敌人，在边关差点要了他们的命。他的人突然约她见面，说是要谈交易，谁知道是不是想把她骗出去抓了当人质？或者这根本就是皇后的人设的局，冒充季明轩的名义约她出来，一网打尽。
但"皇后与北狄有旧"和"季明轩有证据"这两句话太有诱惑力了。她查了这么久，手里的证据只有当铺老板的一纸证词，孤证不立。如果季明轩真的有皇后通敌的信件，那就是铁证。
她不能不去。
到了城西槐树胡同，马车停在巷口。沈清婉让丫鬟在车里等着，带铁面步行进去。老槐树在巷子深处，冬天落了叶子，枝干像巨大的骨架伸向灰白的天空。树下空无一人。
"酉时还没到。"铁面说，"属下先看看四周。"
他绕着老槐树转了一圈，检查了周围的墙角和巷子尽头，没有发现埋伏。
沈清婉站在树下等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，冷得她缩了缩脖子。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，树后的阴影里动了。
一个人从树干后面闪出来。黑衣，蒙面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身形不高，偏瘦，走路没声音，像猫一样。
铁面立刻挡在沈清婉前面，手按上了刀柄。
"别紧张。"蒙面人的声音沙哑，像是故意压低了嗓子，"我是季军师的人，不是来动手的。"
"你怎么证明？"铁面问。
蒙面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，举起来让他们看。玉佩是白玉的，上面刻着一只麒麟。沈清婉认得这块玉——季家的族徽就是麒麟。前世她在季家的抄家清单上见过这枚玉佩的记录。
"说吧。"沈清婉开口了，"季明轩让你来做什么？"
蒙面人收好玉佩。
"季军师让我传话。他手里有皇后与北狄往来的信件，一共七封，时间跨度从景和十年到景和十三年。信中涉及皇后向北狄泄露大燕边防部署、传递朝中机密等多桩通敌之事。"
沈清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七封信。从景和十年到十三年。那个时候皇后应该刚入宫不久，就已经在跟北狄通信了？
"他要什么？"
"季军师想和王妃做个交易。"蒙面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"王妃帮季家平反——至少在查清皇后通敌一事时，把季家的冤情一并翻出来。作为交换，季军师把七封信的原件交给王妃。"
季家平反。
沈清婉没有立刻回应。
季家的案子是十五年前定下的铁案。先帝亲自下的旨，季家满门流放，季妃赐死。要翻这个案，等于是否定先帝的决策，这在朝中是天大的事。就算她手里有皇后通敌的铁证，也不一定能顺带把季家的案子翻了——因为季家的罪名不仅仅是通敌，还有谋逆。
"七封信的内容，你能透露几封吗？"她问。
"不能。"蒙面人摇头，"季军师说了，信的原件只有在王妃答应交易之后才会交出。但可以告诉王妃一件事——七封信里有一封，提到了沈夫人。"
沈清婉的手指攥紧了。
"哪一封？怎么提的？"
"景和十三年秋，皇后在信中告诉北狄方面，'沈氏已查到证据，不日将上呈御览，请速应对'。三天后，沈夫人死了。"
跟当铺老板写的证词吻合了。皇后给季妃传信说"沈氏已查到证据，速做决断"，同时也在跟北狄方面通气。两边同时知道了沈清婉母亲掌握了证据，两边都想灭口。
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气。
"容我考虑几日。"
蒙面人点了点头。"王妃考虑清楚了，让人把这块玉佩放在永宁寺后门的石狮子底下，我会在两天之内来取。"
"你怎么知道我下次什么时候去永宁寺？"
"王妃不用去永宁寺。"蒙面人说，"把玉佩放在王府后巷第三块石板下面就行。"
沈清婉的眼神冷了一下。他知道王府后巷的布局。
"你在盯着我？"
蒙面人没有正面回答，后退了一步。
"王妃，季军师让我带最后一句话。"
"说。"
"他说——我凭什么相信他？"蒙面人的声音从面巾后面传出来，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，"因为季军师的敌人，也是你的敌人。"
说完他转身，身形一闪，消失在了巷子尽头的转角处。铁面追了两步，巷子已经空了。
"追吗？"铁面回头问。
"不追。"沈清婉把目光从巷子尽头收回来，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一块石板。石板缝里长了一丛枯草，草根处冻着一层薄冰，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