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面在凤仪阁门口站了有一炷香的工夫。
他是今天早上卯时初得到消息的。暗卫回报说王妃昨夜跟王爷在回廊吵了一架,王妃回了凤仪阁就没出来,王爷在书房坐了一夜。铁面听完之后在院子里转了三圈,最后一咬牙,来了凤仪阁。
他敲门的时候手有点犹豫。他是个粗人,上阵杀敌不眨眼,但让他跟王妃聊家长里短,比让他绣花还难。
"进来。"沈清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听着没什么情绪。
铁面推门进去。沈清婉坐在窗边的榻上,膝盖上摊着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字。她的脸色不好看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也没睡好。
"王妃。"铁面在门口站住了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"什么事?"
铁面犹豫了一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放在桌上。
"王妃先吃块糕垫垫。您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了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,没动。
"铁面,你有话就说。你什么时候学会绕弯子了。"
铁面搓了搓手,憋了半天,终于开口了。
"王妃,王爷跟皇后通信的事……属下知道一些。"
沈清婉的目光"唰"地落在他脸上。
"你知道?"
"属下知道一部分。"铁面低下头,"王爷不让属下跟任何人说,包括王妃。但昨晚的事……属下觉得王妃应该知道真相。"
"说。"
铁面深吸了一口气。
"寿宴之前,王爷就发现皇后在查王妃的底细。不是查您现在的身份,是查您的来历——您重生之前的事,您母亲的旧案,还有您跟季家的关系。皇后派了好几拨人去查,从内务府的旧档到沈家的旧仆,都在暗中摸。"
沈清婉的眉头跳了一下。皇后在查她的底细?她不知道。
"王爷知道这事之后,做了一个决定。"铁面说,"他主动给皇后写了一封信,表示愿意跟皇后'合作'——皇后不是一直想让王爷在朝中配合她吗?王爷就顺着她的意思,在信里松了口,说可以考虑在几个人事任免上配合她。"
"他在跟皇后演戏?"
"对。目的就是让皇后觉得王爷有合作的诚意,放缓对王妃的调查。那封'必不负所托'的信,是王爷回皇后的——皇后在信里要求王爷交出王妃在北境的行军记录,王爷回复说'必不负所托',实际上是在拖延,一边稳住皇后一边加紧换防。"
沈清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纸。
"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"
铁面沉默了几秒。
"王爷说……他不想让王妃觉得自己是负担。"
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地、准确地扎在了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。
"王爷是什么性子,王妃比属下清楚。"铁面的声音低了下来,"他这个人,心里有天大的事也不说。北境那一仗,他左臂挨了一刀,血流了一袖子,愣是没吭声,打完了才让军医缝。他对自己狠,对在乎的人更狠——狠到宁可自己扛着,也不愿意让别人分一分的担忧。"
沈清婉没说话。
"属下昨晚从书房过,王爷在灯下坐了一整夜。"铁面的喉结动了动,"早上属下进去送水的时候,桌上摊着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王妃的名字,又全划掉了。他眼底全是血丝,脸色比北境打仗那会儿还难看。"
沈清婉的眼眶有些发酸。她转过头看向窗外,不让铁面看到她的表情。
"他不是不想告诉您。"铁面说,"他是怕。怕您觉得自己拖累了他,怕您为了不让他为难,放弃查您母亲的事。他宁可让您生他的气,也不想让您心疼。"
沈清婉闭了一下眼睛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吃饭,她问他"你觉得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",他说"一个危险的人,不要靠近她"。她当时以为他在回避。现在想来,那句话的分量远不止字面意思——他在跟皇后周旋,他知道皇后有多危险,他不敢让她靠近,却不能告诉她原因。
她想起她甩给他的那句"你和皇后通信,你又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"。他当时的表情——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
他被打了一拳,却不能还手,因为那一拳是他该挨的。他瞒了她,但他瞒她的原因是保护她。
"属下多嘴了。"铁面说完这些话,像是卸了千斤重担,但又不自在,"王妃要是觉得属下越了规矩,属下认罚。"
"你不用认罚。"沈清婉的声音有些哑,"你做得对。"
铁面松了口气,退了一步。
"王妃,属下还有一句话。"
"说。"
"王爷这个人,属下跟了他十二年,从没见他对谁上过心。就您一个。"铁面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,像是怕她说什么让他接不住。
门关上了。
凤仪阁里安静下来。炭盆里的炭烧得正旺,偶尔"噼啪"响一声。小翠在外面探头看了一眼,见沈清婉坐在窗边不动,又缩了回去。
沈清婉坐了很久。
她把铁面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。每一遍,心里那根刺就往外退一点。退到最后,刺不见了,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酸酸的,涨涨的,堵在胸口。
她误会他了。
她一直只想着自己的委屈——他瞒着她,他跟皇后通信,他劝她等两个月。她从自己的角度出发,把这些事解读成了"他在保护自己的利益"。但她从来没有想过,他瞒她是因为他在替她挡刀。
她站起来,走到衣架前拿了一件斗篷披上。
"小翠。"
"在!"小翠从外面冲进来。
"厨房还有粥吗?"
"有!锅底还温着呢,奴婢给您热热。"
"不用热了。直接盛一碗,我端过去。"
"现在?都亥时了——"
"嗯。"
小翠不敢多问,跑去厨房盛了一碗粥。沈清婉接过来,碗是温的,不烫也不凉。她端着碗走出凤仪阁,沿着回廊往书房走。
冬夜的风从檐下灌进来,吹得斗篷翻飞。她的脚步不快,但没停。
书房的灯亮着。
她用脚尖顶开门,走了进去。萧墨寒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公文,手里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一动不动。他没在写字,也不知道保持了多久这个姿势。
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。看到她的一瞬间,他放下了笔。
沈清婉走到桌前,把粥碗放在他面前。
碗里粥面上飘着几颗红枣,有一颗已经沉下去了,露出半截皱巴巴的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