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几秒。
沈清婉先开口了。
"铁面都告诉我了。"
萧墨寒的眼神变了一下。不是意外，更像是一种"果然"的无奈。他大概猜到铁面会去跟她说。
"对不起。"沈清婉说，"我不该怀疑你。"
萧墨寒看着她，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停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粥是温的，不烫。他喝第二口的时候眉头舒展了一些。
"我也不该瞒着你。"他说。
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"你现在能说了吗？跟皇后通信的事。"
"能。"萧墨寒把碗放下，"寿宴之前，韩青截获了一封皇后发给内务府的密令，让内务府的人去查你的身份档案。不是查你现在这个身份，是查景和十四年前后所有跟沈家有关的记录。我派人去拦，但内务府归她管，拦不住。"
"所以你给皇后写了信。"
"对。我在信里表示愿意跟她合作，让她觉得我是站在她那边的。她收到信之后果然放缓了查你的力度——她觉得只要我肯配合，你这边就不急。'必不负所托'那句话，是她让我交出你在北境的行军记录，我回她说'必不负所托'，其实是在拖。"
"拖到什么时候？"
"拖到我把内务府的旧档抢先调出来。"萧墨寒说，"景和十四年的宫中出入记录，不是受潮修补了吗？那是我让人动的手脚。我把那批档先调到了工部修缮库，等皇后的人去查的时候发现档案不在了，得等半个月。这半个月就是我的窗口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。
"档案受潮是你安排的？"
"对。你去内务府查的时候没查到，是不是说档案搬去修补了？"
"是。那个老吏说得半个月。"
"半个月之后档案会'修好'还回去，但还回去的时候会少几页。少的那几页我已经安排人临摹了一份，内容是真的，但纸张是新的，看不出来。"
沈清婉看着萧墨寒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他不是在隐瞒她。他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铺路。她去内务府查档案的时候以为碰了壁，其实那堵墙是他砌的——砌给皇后看的。
"你做了这么多事，一句都不跟我说。"她的声音有些闷。
"我怕你觉得自己是拖累。"萧墨寒说，"你查你母亲的事已经够操心了，我不想让你再替我分心。"
"我们是夫妻。"沈清婉抬起头看他，"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你不需要一个人扛。"
萧墨寒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怪罪，没有委屈，只有一种很亮的东西，像是北境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。
"好。"他说，"以后不瞒了。"
"真的？"
"真的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她把昨天见季明轩密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——纸条、老槐树、蒙面人、七封信、季家平反的交易条件，一个字都没漏。
萧墨寒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"季明轩这个人野心太大。"他说，"和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。他要你帮季家平反，这事的代价你算过没有？季家的案子是先帝定的铁案，翻案等于否定先帝。朝中那帮老臣能跟你拼命。"
"我知道。但他说七封信里有一封提到了我娘。"
"这封信可能是真的，也可能他用来钓你。"萧墨寒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，"季明轩做事从来不会让你白拿好处。他给你七封信，必然要从你这里拿走更大的东西。季家平反只是第一步，后面他还会提更多条件。"
"那你觉得怎么办？"
萧墨寒把碗放下，从桌下抽出一个卷轴，展开铺在桌上。
是一份文书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，还附了几张盖了红印的副本。
"这是什么？"沈清婉凑过去看。
"我这一个月让韩青查的东西。"萧墨寒的手指点在文书上，"皇后和北狄之间的往来，不止季明轩说的那七封信。韩青从边关的军驿记录里翻到了几条——景和十一年到十三年间，有三批物资从京城运往北狄，走的是军驿的暗道，经手人查不到，但发运令上盖的是凤仪宫的印。"
沈清婉的目光定住了。
"凤仪宫的印？"
"对。那时候皇后还是贵妃，凤仪宫是她的寝宫。发运令上的印是贵妃时期的私印，跟正式的凤印不一样，但能对上。"
"三批物资是什么？"
"第一批是铁器，三百斤。第二批是药材，两百包。第三批是弓弦，五百条。"萧墨寒的声音沉了下来，"铁器和弓弦是军需物资，私运出境就是通敌。"
沈清婉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"这是铁证。"
"还不够。"萧墨寒摇头，"发运令上有印，但没签名。皇后可以说印被盗用了。我们需要找到经手人——那三批物资是谁押运的，从哪个城门出去的，交给了谁。这条链如果能串起来，再加上季明轩的七封信和当铺老板的证词，才是完整的证据链。"
"所以你之前说等两个月——"
"等的就是这个。韩青在查押运记录，最快半个月能出结果。"
沈清婉终于明白了。他说的两个月不是在敷衍她，不是在保护跟皇后的交易。他真的在查，只是需要时间把证据链补完整。
"你现在告诉我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以后都告诉我？"
"都告诉你。"
沈清婉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，把文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上面的字迹很密，有些地方被红笔圈了出来，旁边批注了韩青的调查进度。她一条条看下去，心里越来越清楚——萧墨寒不是没有在查皇后，他一直在查，只是查的方式跟她不一样。她走的是暗访和人证的路线，他走的是物证和档案的路线。两条路如果能合到一起，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。
"把你的线索也拿过来。"萧墨寒说。
沈清婉回凤仪阁取了昨晚写的那张纸——蒙面人提供的所有信息，加上当铺老板的证词、赏花宴上皇后的破绽、她母亲读的书名对不上的细节。两人把所有的线索摊在桌上，一条一条地对。
窗外的风小了一些。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，映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。沈清婉的手指点在桌面上，从这条线索划到那条，把两个独立的信息网一点一点地连了起来。
萧墨寒忽然伸手，把她鬓角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了耳后。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做了一百遍似的。
沈清婉顿了一下，没有躲。
"你的头发乱了。"他说。
"你刚发现？"
"昨天就乱了。没敢说。"
沈清婉"噗"地笑了出来。昨天吵得那么凶，今天他和她说头发乱了。这个男人的脑回路有时候真的让人搞不懂。
"行了，别贫了。"她把头发随便别了别，继续看文书，"先把押运记录的事搞清楚。半个月对不对？"
"对。"
"那我这边也不能闲着。当铺老板那边我再跑一趟，把她的证词补完整。季明轩的人那头，我先不拒绝也不答应，吊着。"
"小心。"
"知道。"
萧墨寒从书架侧面的暗格里又抽出一叠文书，放在桌上。最上面那份的封皮上写着四个字——"皇后行踪"。
"这是我让人记录的皇后半个月的行踪。"他说，"她每隔三天会单独去一次御花园的凉亭，不带宫女，待半个时辰。不知道在等谁。"
沈清婉翻开看了两页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"她在等人？"
"不确定。但一个皇后不带宫女单独去凉亭，不正常。"
沈清婉把文书合上，目光落在封皮上。封皮用的是牛皮纸，边角被翻卷了，有一处起了毛边，露出底下夹层纸的淡黄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