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叠信件从暗格里取出来的时候，沈清婉闻到了一股旧纸和蜡封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萧墨寒把信一封一封排在桌上，像摆牌一样。信封是牛皮纸的，比大燕通用的信封窄一圈，封口处压着火漆印章——赤红色的，上面是一只展翅的苍鹰。
"北狄王室的火漆印。"萧墨寒说，"韩青从边关一个退役的军驿手里买到的。这人当年负责中转密信，私留了几封没烧干净。后来韩青又顺着他这条线，从北狄那边收买了一个北狄王庭的侍从，陆陆续续凑齐了三十七封。"
沈清婉数了一遍。三十七封，编号从壹到叁拾柒，时间跨度从景和十年一直到现在。最早的一封比皇后入宫还早了一年。
她拿起编号"壹"的那封，拆开。
信纸是北狄特产的羊皮纸，字迹是汉字，写得很工整，但笔锋带了一点北狄人写汉字时特有的生硬。信的开头写着"贵妃殿下亲启"，落款是一个北狄文字的签名，旁边注了汉名——阿史那·达延。
"阿史那·达延，现任北狄王的第七子，主管对南朝的情报。"萧墨寒在旁边说，"十年前他还是个普通王子，现在手握北狄三万精骑。"
沈清婉往下看。信的内容让她越看越心惊——
"……承蒙殿下厚意，令我知晓北境驻军之虚实。景和十年秋，镇北关守军八千，其中骑兵两千、步兵六千，换防周期为每两月一次，粮草库存约可供三月之用。此情报对我方大有裨益，达延铭记在心……"
沈清婉的手指攥紧了信纸。
镇北关的驻军人数、兵种配比、换防周期、粮草库存——这些都是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。一个后宫的妃子，把这些东西卖给了敌国。
她翻到第二封。第三封。第五封。第十封。
每一封都是类似的内容——皇后向北狄方面提供朝廷的军政情报，换来的则是北狄帮她做一些她不方便出手的事。比如第十二封信里，皇后提到"吏部侍郎赵某多管闲事，请代为处置"。三个月后，那位赵侍郎在赴任途中"坠马身亡"。
"我的天。"沈清婉放下第十二封信，声音有些发紧，"赵侍郎的死是她安排的？"
"韩青查过了。赵侍郎坠马的地点在太行山一段偏僻的官道上，那段时间正好有一队北狄商队经过。商队是假的，里面全是北狄的斥候。"
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气，继续往后翻。
越往后看，信的内容越让她觉得脊背发凉。皇后不仅出卖军机，还帮北狄方面在朝中安插眼线、传递消息、铲除政敌。十几年下来，至少有四个官员的"意外身亡"跟这些信件有关。
"她不只是玩弄权术。"沈清婉的声音冷了下来，"她是在卖国。"
"所以我说她危险。"萧墨寒的语气很平，但眼底有一层寒意，"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宫斗女人。她有手段、有耐心、有靠山。她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，根基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。"
沈清婉翻到最后一封——编号叁拾柒。日期是三个月前，就在她们回京之前不久。
这封信跟前面的不太一样。前面都是北狄方面写给皇后的，这一封是皇后写给北狄王的，由达延转交。信的内容不长，但沈清婉看完之后手停在半空中，半天没放下。
"萧墨寒，你看这个。"
萧墨寒接过信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没怎么变，但握信的手指收紧了。
信里除了例行的情报交换之外，最后多了一段话：
"……吾儿安好否？已满八岁，该习弓马了。待事成之后，吾自会接他归朝。届时名正言顺，无人可阻。望君善加照拂，勿令吾儿暴露行踪。此乃吾二人最大之筹码，万不可失。"
吾儿。八岁。北狄王庭。
沈清婉的脑子转了几秒，然后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。
"她跟北狄王有一个孩子？"
"看来是这样。"萧墨寒把信放下，"这个孩子养在北狄王庭，八岁了，是皇后和北狄王之间的纽带，也是她最大的底牌。"
"可皇后怎么会跟北狄王——"
"景和十年前后，皇后还是贵妃。那时候先帝身体已经不好了，朝中各方势力都在找退路。贵妃跟北狄王搭上线的具体经过我们还不清楚，但结果很明显——她用情报换取北狄王的支持，北狄王帮她除掉政敌。两人之间有了孩子，这层关系就绑死了。"
沈清婉想到了一件事。
"太子不是她亲生的。"
"对。太子是先帝跟另一个妃子生的，皇后只是养母。先帝驾崩后她以嫡母身份抚养太子，实际上是为了控制皇权。但太子不是她亲生的，这始终是个隐患——太子长大了跟她不一条心，她就白忙活了。"
"所以她需要一个更大的靠山。"
"北狄王答应帮她坐稳太后的位置。"萧墨寒说，"等时机成熟，她把北狄王的儿子接回来，废掉现在的太子，立自己的亲生儿子为帝。到时候她就是太后，垂帘听政，北狄在背后撑腰。"
沈清婉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这个女人的布局太深了。十几年前就开始通敌，跟北狄王生了孩子，一步步把朝中实权部门的人换成自己人。她等的不是皇帝的恩宠，而是皇帝的死——皇帝一死，她就是太后，手里有宫中的兵权、有朝中的党羽、还有北狄的军事支持。
"把这些证据呈给皇上，皇后就完了。"沈清婉说。
萧墨寒摇头。
"现在还不行。"
"为什么？"
"我们还不知道她在宫中有多少人。"萧墨寒的手指点在桌上的信件上，"禁军副统领何崇是她的人，光禄寺、内务府、户部都有她的人。如果我们现在把证据呈上去，消息走漏了怎么办？她提前得到风声，来个鱼死网破——调禁军封锁皇宫，控制皇帝，对外宣布摄政王谋反。到时候我们手里有证据也递不上去。"
沈清婉咬了咬牙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
"那怎么办？"
"先查清楚她的人到底有多少、都在什么位置。把这些枝枝蔓蔓摸清楚了，一网打尽，不给她翻盘的机会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她把三十七封信重新按编号排好，目光扫过那些牛皮纸信封。火漆印章上的苍鹰图案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，像一只盯着她的眼睛。
"我去查她的党羽。"她说，"用我的方式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什么方式？"
"串门子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