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的"串门子"从第二天就开始了。
她先去了兵部尚书府。孙夫人——也就是赏花宴上坐在她左边的那个——跟她的关系不远不近,正好适合当第一个突破口。沈清婉带了匣子上好的龙井当见面礼,坐人家花厅里聊了一个多时辰。
"王妃来得正好,我正愁没人说话呢。"孙夫人热情得不得了,一边沏茶一边絮叨,"我家老爷最近忙得脚不沾地,天天不着家,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。"
"尚书大人忙是好事,说明圣上器重嘛。"沈清婉笑着接话,"我家王爷也这样,从北境回来就没闲过。"
"可不是嘛。"孙夫人叹了口气,"我家老爷说最近常去户部钱侍郎家吃饭,说什么要商议明年的军费拨款。我说你一个兵部的跟户部凑什么热闹,他说你不懂,朝中的事就是得多走动。"
沈清婉心里记下了"户部钱侍郎",面上不动声色,继续聊别的话题。
第二家去的是定远侯府。李夫人是个闷葫芦,不太爱说话,但她有个毛病——嘴上不说心里藏不住,稍微灌两杯茶就什么都往外倒。
"王妃,我跟您说个事您别跟别人讲。"李夫人压低了声音,"我前儿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,看见禁军的何统领也在凤仪宫外头候着。按说禁军统领不该随便进后宫的,可他好像跟刘公公挺熟,直接从侧门进去了。"
"哦?"沈清婉端起茶杯,遮住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,"也许是公务吧。"
"什么公务要瞒着人走侧门?"李夫人撇撇嘴,"我跟您说,何统领那个媳妇——就是定远侯家的姑奶奶——跟我关系好,她私下跟我抱怨,说何统领最近脾气大得很,动不动就发火,问什么都不说。她怀疑何统领在外面有什么事瞒着她。"
沈清婉把这个信息也记下了。何崇跟刘公公直接接触,不走正式渠道,走侧门——这说明他们的关系比她以为的更近。
接下来几天,她又跑了五六家。礼部侍郎府、工部侍郎府、光禄寺少卿府、太仆寺卿府,能去的她都去了。每次去都带着礼物,聊的都是家常——孩子学业、府中开销、哪家铺子的绸缎好、哪家的厨子手艺巧。没人觉得摄政王妃串门子有什么不对,毕竟她刚从北境回来,走动走动是人之常情。
但每次聊天的时候,沈清婉都会不经意地把话题往"府上最近跟谁走得近""老爷常去谁家""有没有进宫请安"这些方向引。她从来不会直接问"你家老爷是不是皇后的人"这种蠢话,而是像拼图一样,从零碎的闲聊里一块一块地拼。
比如工部侍郎孙世安的夫人,无意中提到她家老爷上个月收了一幅画,是内务府"赏"的。内务府凭什么赏工部侍郎一幅画?这中间有皇后的人情。
比如太仆寺卿赵元朗的夫人,提到她家最近换了一匹新马,是从禁军马厩里"匀"出来的。禁军的马归何崇管,何崇是皇后的人。一个太仆寺卿从禁军手里拿马,这中间的关系不言自明。
第三天晚上,沈清婉回到凤仪阁,关上门,铺开一张大纸。
她用毛笔在纸的中央写了一个"后"字,然后从这个字往外拉线。每一条线连着一个名字,每个名字旁边标注着从哪个渠道得来的信息。
户部侍郎钱敏道——兵部尚书夫人提及,与兵部尚书频繁往来;负责军费拨款,掌握国库钱粮。
禁军副统领何崇——定远侯夫人亲眼见其走凤仪宫侧门见刘公公;掌宫城防务。
工部侍郎孙世安——其夫人提及内务府"赏画",疑为皇后拉拢;掌工程营建,疑涉三十箱货物。
太仆寺卿赵元朗——其夫人提及从禁军马厩"匀马";掌皇家马政。
光禄寺少卿周文敬——赏花宴上与皇后互动频繁;掌宫中膳食。
内务府总管——直接听命于皇后;掌宫中一切庶务。
吏部尚书陈怀礼——墙头草,偏向皇后;掌官员任免。
她用红色的墨在何崇、钱敏道、孙世安三个名字上画了圈——这三个是核心。禁军管兵,户部管钱,工部管物。皇后的人把这三条命脉捏在手里,等于捏住了朝廷的咽喉。
"妈的。"沈清婉低声骂了一句。她平时不怎么说粗话,但看着这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图,实在忍不住。
十五年的经营。皇后用了十五年的时间,一点一点地把人安插到各个关键位置上。不是一次塞进去的,而是像种树一样,一棵一棵地栽,等树长大了、根扎深了,谁也拔不动。
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。茶早就凉透了,苦得发涩,她皱了下眉还是咽了下去。
萧墨寒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正趴在桌上补最后一条线。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图,眉头拧了起来。
"查到这么多了?"
"串了八家门子,喝了十二碗茶,听了三个时辰的家长里短。"沈清婉直起腰,揉了揉酸痛的脖子,"就这些。"
萧墨寒把图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,手指在几个名字上点了点。
"你画的这个跟我们之前掌握的基本吻合。但有一个你没标出来——御膳房总管马德海。"
"御膳房?"沈清婉愣了一下,"光禄寺不是管膳食的吗?"
"光禄寺管的是朝宴和祭祀的膳食,御膳房管的是皇帝日常的饮食。马德海是皇后推荐进御膳房的,已经干了六年。"
沈清婉的后背一凉。皇帝的日常饮食掌握在皇后的人手里——这意味着什么,不言自明。
"皇帝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御膳房的人事调动走的是内务府的流程,皇帝不会过问这种小事。"
沈清婉拿起笔,在图上补上了"御膳房总管马德海"这条线,用红墨画了圈。然后在图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:
"皇后经营了十五年的关系网——不是一朝一夕能拆掉的。"
她放下笔,看着那张图,沉默了一会儿。
"要拆这张网,不能一个个拔。一个个拔她会发现,会补人,会堵漏洞。得找到最关键的那根线,一刀剪断,整张网就散了。"
"你觉得哪根线最关键?"
沈清婉的手指点在图上,慢慢移动,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"何崇。禁军副统领。他管着宫城的防务,是皇后在宫里最大的底气。如果我们能把何崇换掉,换成自己的人——皇后在宫中的兵权就断了。她手里没了刀,再多的党羽也是一盘散沙。"
萧墨寒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"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。禁军换防的事我一直在推,何崇那边最近松了口,同意在下个月初换一批人。我已经安排了十几个自己的人混进换防名单里。"
"那何崇本人呢?"
"何崇不好动。他是皇后一手提拔的,对皇后死忠。要动他得有正当理由,否则朝中那些言官会参我们擅权。"
"正当理由……"沈清婉的眼睛眯了一下,手指在何崇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,"三十箱货物。孙世安那三十箱货物,如果查出来是军需物资,何崇作为禁军副统领脱不了干系。禁军的军需物资走的是工部和户部的渠道,如果何崇参与了私运——"
"就能以军法处置他。"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沈清婉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,想倒杯热茶。壶嘴磕在茶杯沿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"叮",杯子转了半圈才停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