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第二天早上出现的。
不是通过小沙弥,不是通过蒙面人,也不是通过任何中间人。它就那么平白无故地出现在沈清婉的梳妆台上,压在粉盒底下。
小翠发誓说今早梳妆的时候绝对没有这个东西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进去的。沈清婉让铁面查了一遍凤仪阁的门窗,所有的锁扣完好无损,院子里也没有外人进出的痕迹。
这意味着送信的人身手极高,高到能无声无息地穿过王府的暗卫防线,进到她卧室里,放下一封信,再原路退出。
沈清婉看着那封信。信纸是普通的竹纸,叠得整整齐齐,封口处用蜡封了一个"季"字,笔画遒劲有力。
她拆开了。
信不长,一页纸,字迹跟之前蒙面人转达的口信不一样——这笔字写得更漂亮,是季明轩的亲笔。
"沈姑娘:
前次托人传话,想姑娘已有思量。今再修书一封,将条件列明,以示诚意。
我有皇后通敌信件七封原件,另有皇后与北狄王私生子之确切证据一份。这些物件可助姑娘一臂之力。
我所求者,非季家平反——此事太大,非一朝一夕可成。我只求姑娘帮我做一件事:救出被皇后囚禁的季家旧部。
景和十五年季家获罪后,有十七名季家旧部未死于流放途中。他们被皇后的人截获,秘密关押至今,已有五年。其中有一人,名叫季福,是季家老管家,当年曾侍奉姑娘令堂。他手中掌握着令堂生前最后几日的行踪记录,或对姑娘查案有所帮助。
旧部被关在城西废弃的老兵营中,守卫约二十人,皆是皇后私兵,非禁军编制。
姑娘若愿出手相救,我即交出全部证据。若不愿,也请回信一言,我另寻他法。
季明轩。"
沈清婉把信看了三遍。
季福。季家老管家。侍奉过她母亲。
她母亲的行踪记录——这是她查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的东西。当铺老板的证词说的是信件往来,季明轩的七封信说的是通敌细节,但都没有直接提到她母亲死前几天到底做了什么、去了哪里、见了什么人。如果季福手中有这份记录,那就是拼图的最后一块。
她把信收好,去了书房。
萧墨寒正在跟韩青商量禁军换防的事。见她进来,韩青退了出去。她把信放在他面前。
萧墨寒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。
"季明轩亲自写信送进来的?"
"对。直接出现在我梳妆台上。暗卫没发现。"
"好身手。"萧墨寒的语气有一丝凝重,"他能在王府来去自如,说明他在京城布的眼线比我们以为的多。"
"你怎么看他的条件?"
萧墨寒把信放下来,靠在椅背上。
"救季家旧部,风险很大。城西老兵营虽然废弃了,但二十个守卫不是吃素的。那些人不是禁军,是皇后的私兵,出了事不会走军法程序,会直接灭口。我们一旦动手,就等于跟皇后撕破脸。"
"但季明轩手里的证据值得冒险。"
"不止证据。"萧墨寒看着她,"季福。你母亲的老管家。你想要他手里的行踪记录。"
沈清婉没有否认。
"我想要。"
萧墨寒看着她的眼睛,停了几秒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"行。干。"
他站起来,走到书房角落的一个木柜前,从里面搬出一个沙盘。沙盘上刻着京城的地形,街道、城门、兵营、官署一清二楚。这是他让人做的城防模型,平时用来研究禁军换防,现在正好派上别的用场。
"城西老兵营在这里。"他用一枚黑棋子放在沙盘的西南角,"靠近西城墙,位置偏僻,方圆半里内没有住户。正面只有一条路进去,但后面挨着一条排水渠,渠宽三尺,可以翻过去。"
"守卫二十人。"沈清婉凑过去看,"分几班?"
"韩青查过了。两班倒,白班十二人,夜班八人。换班时间在丑时。夜班人少,是最好的动手时机。"
"二十个守卫,我们出多少人?"
"不能太多。人多目标大,容易走漏风声。"萧墨寒在沙盘上摆了几枚白棋子,"铁面带八个暗卫,从后渠翻进去。我安排一队人马在东城制造混乱——放火、鸣锣、制造骚乱,把西城的巡逻兵力吸引过去。等守卫的注意力被分散了,铁面从后面动手。"
"你亲自去吗?"
"我不去。"萧墨寒摇头,"我出现在城西太显眼。我在府里坐镇,有什么情况随时调人。"
沈清婉看着沙盘想了一会儿。
"东城的混乱要多大才够?"
"至少要让西城调一半的巡逻兵力过去支援。韩青建议在东城的粮仓附近点火——粮仓是重地,一旦着火,整个京城的驻军都会往那边赶。"
"粮仓着火……那得控制好火势,不能真把粮烧了。"
"放心。韩青有分寸。点火的是粮仓旁边的一间废弃库房,跟主仓隔了一道防火墙。烟大但不伤粮。"
两人在沙盘前又推演了几遍,把每种意外情况都考虑了进去。如果守卫比预计的多怎么办?如果有人逃出去报信怎么办?如果旧部中有人不信任他们怎么办?每种情况都定了应对方案。
"三日后。"萧墨寒把最后一枚棋子摆好,"丑时动手。"
"好。"
沈清婉回到凤仪阁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。那是她从北境带回来的,刃口锋利,寒光凛凛。她找了块磨刀石,坐在窗前一下一下地磨着。
小翠端着晚饭进来,看见她磨刀,吓得差点把碗摔了。
"小姐!您这是干嘛呀!"
"磨刀。"
"磨刀干嘛?"
"干正事。"
小翠不敢再问,放下碗缩出去了。沈清婉磨了一会儿,举起匕首对着烛光看了看。刃口在光线下泛着一线白光,薄得几乎看不见厚度。
她把匕首插回鞘里,攥在手中。
"这次,我要让皇后知道——她惹错人了。"
窗外忽然起了风,吹得廊下的铜铃"叮铃"响了一声,脆生生的,像是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