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刚过,东城方向亮了。
沈清婉坐在马车里,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了远处的火光。先是天际线上一抹暗红,然后越来越亮,越来越宽,最后整个东边天幕都被映成了橙红色。浓烟滚滚地往天上涌,在夜色里像一条黑色的巨蟒。
紧接着是喊声。
"走水了!走水了!粮仓走水了——"
喊声从东城方向传过来,隔着半个京城,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传得很远。沈清婉听到附近街巷里开始有了动静——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远处的铜锣"当当当"地敲了起来。
"东城动了。"铁面在马车外面低声说。
沈清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西城这边还很安静,但她注意到街角的两个巡夜士兵停下了脚步,伸着脖子往东城方向看,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。
"等着。"她说,"何崇的人会被调去支援。等他们走了,我们再动。"
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。西城的驻军果然接到了命令——一队约二十人的巡逻兵从街口跑过,扛着水桶和沙袋,往东城方向赶。沈清婉看着他们跑过去,数了数人数。
二十个。西城的夜巡兵力少了一半。
她放下车帘,等着。
半炷香之后,东城方向的火光更盛了。喊声、锣声、马蹄声混成一片,整条街都在震动。西城这边又调走了一批人——这次是从城门守军里抽的,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,跑步往东城赶。
"差不多了。"铁面说,"西城现在只剩不到一半的人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她知道萧墨寒在暗处盯着。他一定也在数人数、算时间,等守卫减到最少的那个节点。
果然,又过了大约一刻钟,天空中突然炸开了一朵烟花。
红色的。
火光在夜空中散开,像一朵血色的花,短暂地照亮了半边天幕,然后消散在黑暗里。东城的火光映在天际线上,衬得那朵烟花格外醒目。
这是萧墨寒的信号——守卫已减少到最低,可以行动了。
沈清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。
"到我们了。"
铁面没多说,翻身下了马,朝暗卫们打了个手势。八个人无声地散开,像八只猫一样贴着墙根往前走。
老兵营在西城最偏僻的角落,靠着城墙根。周围半里之内没有住家,只有几间废弃的营房和一个长满荒草的校场。白天这里偶尔有流浪汉来避风,晚上连鬼都不来。
沈清婉跟着铁面下了马车,猫着腰穿过一条窄巷,到了老兵营的外墙下。墙不高,约七尺,但墙头插了碎瓷片——防止人翻墙。铁面的人早就查过了,带了厚棉垫子,往墙头一搭,碎瓷片就扎不进手。
铁面先翻上去看了一眼。
"两个暗哨。"他压低声音,"一个在后渠旁边,一个在屋顶。后渠那个背对着我们,屋顶那个在看东城方向。"
"等轮换。"
"还有大约一炷香。"
沈清婉蹲在墙根下等。夜风吹得她鼻尖发凉,她用袖子擦了一下,手指有点僵。她攥了攥拳头,活动了一下关节。
一炷香的时间过得极慢。
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"咚咚咚"的,比平时快了不少。远处的东城还乱着,火光和喊声持续不断,但在老兵营这边,一切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"动了。"铁面忽然低声说。
沈清婉抬头。后渠旁边的暗哨站了起来,朝屋顶的暗哨打了个手势,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往营房那边走去——换岗了。
"走。"
铁面翻上了墙头,把棉垫子铺好,回头伸手拉了沈清婉一把。她的手心有汗,但翻墙的动作很利落——在北境的时候她爬过比这高得多的城墙。
两人翻进老兵营,落地的时候膝弯微屈,鞋底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八个暗卫鱼贯而入,分散成两组,一组盯着营房方向,一组跟着铁面往最里面的石屋摸过去。
石屋在老兵营的最深处,一间半人高的独立小屋,石头砌的,只有一扇铁门。门上挂着一把铁锁,锁眼里塞了棉花——防潮。
铁面蹲在门边,用匕首拨开棉花,从腰间掏出一根细铁丝,插进锁眼。他的手指灵活得像在穿针引线,左拨右挑,不到二十息,铁锁"咔嗒"一声弹开了。
沈清婉站在他身后,手握匕首,眼睛盯着营房方向。营房里的守卫还没有动静——东城的火把他们大半引走了,剩下的几个大概在打瞌睡。
"开了。"铁面低声说。
他轻轻推开铁门。门轴"吱呀"了一声,在夜里格外刺耳。两人都顿了一下,屏住呼吸听了听——没有动静。
铁面先探头进去看了一眼,回头朝沈清婉点了点头。
"有人。"
沈清婉从腰间摸出迷烟包,撕开封口,往石屋里扔了进去。白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,呛得她眼睛发酸。她退后两步,用袖子捂住口鼻,等了约三十息。
里面传来了几声闷响——有人挣扎了几下,然后没声了。
铁面冲了进去。
沈清婉跟在后面。石屋不大,约两丈见方,地上铺着稻草。稻草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——有的蜷缩成一角,有的趴在地上,都是被迷烟熏晕的。靠墙还坐着两个没倒下的,一个捂着鼻子,一个半睁着眼,神情恍惚。
守卫。两个。
铁面上前,一人后颈一掌,干净利落。两人歪倒在稻草上,不动了。
沈清婉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。稻草堆里还有另一群人——他们没有穿守卫的衣服,而是穿着破旧的囚衣,头发蓬乱,脸色蜡黄。有的蜷缩着,有的靠着墙坐着,被迷烟熏得迷迷糊糊,但还在动。
这些人就是季家旧部。
沈清婉快步走过去,蹲下来查看。第一个,第二个,第三个——都是中年人,面黄肌瘦,手腕上有铁镣的勒痕。她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六十来岁的样子,瘦得颧骨突出,但骨架很大,年轻时应该是个魁梧的人。
"季福?"她低声问。
老人费力地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
"你是……沈家的丫头?"
沈清婉的手攥紧了。
"您认识我?"
"你娘……跟你一个模子……"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"沈家的……丫头……"
铁面在旁边催促:"王妃,时间不多了。"
沈清婉咬了咬牙,把季福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,扶他站起来。老人轻得可怕,像一把干柴。
"走。能走的都跟我走。"
暗卫们冲进来,七手八脚地把能动的旧部搀起来。十七个人里有三个站不稳——腿伤没好,被两个人架着拖。其余的人虽然瘦弱,但腿脚还能动。
铁面数了一遍人数:"十七个,一个不少。走!"
沈清婉架着季福走在最后面。出了石屋,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身上的烟味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屋——两个晕倒的守卫躺在稻草上,等他们醒了就会发现人没了。但那时候,她们已经走远了。
队伍从后渠翻出去,速度比进来时慢了不少——旧部们体力太差,走几步就要喘。铁面让人背起走不动的,自己殿后。
出了老兵营,马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。沈清婉把季福扶上车,自己跟着上去。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,她从腰间摸出烟花筒,点燃引线,从车窗缝隙里伸出去。
红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照亮了西城的半边天幕。
马车"咕噜噜"地碾过石板路,车轮辐条转到最底端时,沈清婉看到车轴上那根红绳还在——上次看到的那根,磨得更毛了,有一截快要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