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跑出两条街,沈清婉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兵营的方向还是黑的,没有火光,没有喊声——守卫还没醒。
她正要放下车帘,身旁的季福忽然拽了一下她的袖子。
"丫头……"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气若游丝,"不对……人不对……"
沈清婉低头看他。季福的脸色在摇晃的车厢里看不太清,但他的手攥得很紧,指节都在发白。
"什么不对?"
"不都在那间石屋里。"季福喘了一口气,"我们十七个……有五个被带走了。半年前……来了人,把我和另外四个带到了下面……地底下。"
"地底下?"沈清婉的心猛地一沉。
"假山……后面有个洞。下去,有台阶。他们把我们五个关在最下面,离石屋有几十丈远。"季福的眼眶发红,"你是来救我们的……可你不知道,你救的不是全部。"
沈清婉的脑子"嗡"了一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车上其他的旧部。几个老人缩在角落里,裹着暗卫递过去的毯子,浑身发抖。她刚才在石屋里数过——十七个人,一个不少。可如果季福说的是真的,那石屋里应该有十二个,另外五个在地下。
她在石屋里看到的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——不是季福。
"你确定?假山后面?"她追问。
"我跪着被人拖进去的,数过台阶。"季福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道是冷还是怕,"二十一级。下面有灯,有人看守。"
沈清婉闭了一下眼。
马车还在往前跑,离老兵营越来越远。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——回去,还是不回去。
季福手里有她母亲最后的行踪记录。季明轩要的就是这五个人。如果她现在带着十二个人跑了,地下的五个怎么办?季明轩会认账吗?证据还换不换?
"停车。"
铁面在车外听到她的声音,敲了敲车壁:"王妃?"
"停车。"
马车停了。沈清婉掀开车帘跳下去,夜风灌进领口,冷得她打了个激灵。铁面站在车辕旁边,面具下的眼睛看着她。
"五个旧部不在石屋里。在地下——假山后面的密室。季福亲口说的。"
铁面愣了一瞬。
"那刚才石屋里——"
"十二个。不是十七个。我数错了。光线太暗,我以为是十七个。"沈清婉的声音很快但很稳,"铁面,你带人把这些人送回去,交给萧墨寒。我回去一趟。"
"不行。"铁面几乎是脱口而出,"王妃,属下跟你回去。让韩青的人送这些老人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铁面的态度很硬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她没有时间跟他争。
"行。你跟我走。剩下的人让两个暗卫押车回府。"
铁面点了头,转身安排。两个暗卫上了马车,赶着车往王府方向去了。剩下六个暗卫跟着铁面和沈清婉,掉头往老兵营跑。
回去的路上沈清婉把季福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假山后面有洞口,二十一级台阶,下面有人看守。守卫数量不知道——季福被关在底下,看不见外面的情况。
"刚才石屋里的两个守卫被迷烟熏晕了,但随时会醒。"她对铁面说,"东城的火也快灭了,增援的守卫随时可能回来。我们的时间窗口最多还有半个时辰。"
"够了。"铁面说,"进去,放倒守卫,撬锁,带人走。跟刚才一样。"
"不一样。地下的地形我们不知道。季福说有二十一级台阶,但下面多大面积、几个房间、几个出入口,全不知道。"
"那就快进快出。不管下面什么情况,一刻钟之内必须撤。"
两人带着六个暗卫回到老兵营外墙下。棉垫子还搭在墙头上,没人动过。铁面先翻上去看了一眼——营房那边没有动静,守卫还在昏睡。
"走。"
翻过墙,猫腰穿过营地。石屋的铁门还开着,两个守卫倒在稻草堆里,没有醒。沈清婉没有再看他们,径直往营地东北角摸过去。
季福说的假山在营地东北角的一片荒地里。说是假山,其实就是几块大石头垒起来的一个一人多高的石堆,上头长满了枯草,看起来跟普通的园林废料没什么两样。但走近了看,石堆右侧有一块石板跟别的不一样——颜色浅一些,边缘有一道不起眼的缝隙。
铁面蹲下来,用匕首插进缝隙,用力一撬。石板松动了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往下延伸着台阶。
一股潮湿的霉味从洞里涌上来,混着腐烂稻草的气息,呛得人想吐。
"我在前面。"沈清婉抽出火折子吹亮,"你断后。"
"王妃——"
"别废话。走。"
她举着火折子走下台阶。台阶是石头的,上头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滑得要命。她一手扶着墙壁,一手举着火折子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墙壁渗着水珠,冰凉刺骨。
一级、两级、三级……她在心里默数。
十二级的时候,台阶拐了个弯。火折子的光照不到拐弯后面的地方,黑洞洞的。她停了一下,竖起耳朵听。
有呼吸声。不止一个人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拐过弯继续往下。十七级、十八级、十九级——
二十一级。到底了。
面前是一条不长的甬道,约三丈长,尽头是一扇木门。门没有上锁,只是虚掩着。甬道两侧各有一个壁龛,龛里放着油灯,但灯已经灭了,只剩下灯芯上的余烬还泛着一点暗红。
木门后面有人。
沈清婉把火折子夹在指间,从腰间摸出最后一包迷烟,撕开封口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铁面——铁面已经拔了刀,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刀刃贴着小臂,随时可以出手。
沈清婉用脚尖把木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门里面的光线比甬道亮一些——角落里有一盏油灯还亮着,火苗很小,照出巴掌大一块地方。灯光下有一个人影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脑袋耷拉着,像是在打盹。
守卫。只有一个。
沈清婉把迷烟包从门缝里扔了进去。白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,守卫猛地抬起头,张嘴想喊,但烟雾呛进了嗓子,他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闷哼就软倒了。
沈清婉等了二十息,推门进去。
密室不大,约三丈见方。地面上铺着发霉的稻草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。靠墙坐着五个人——手脚都戴着铁镣,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,脸色蜡黄,颧骨突出。他们被烟雾熏得迷迷糊糊,但没有完全昏过去,有人还在咳。
铁面跟了进来,刀收了,从腰间摸出撬锁的工具。
沈清婉蹲下来,把火折子凑近自己的脸,让火光照亮自己的五官。
"我是沈家的女儿。"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,"来带你们出去。"
几个老人费力地抬起头,浑浊的目光在火光中寻找她的脸。有人在发抖,有人在咳,有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。
然后角落里一个老人忽然挣扎着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他死死地盯着沈清婉的脸,嘴唇哆嗦了几下。
"你……你长得真像你娘。"
铁面正在撬铁镣的手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沈清婉。沈清婉没有回头,但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"你认识我娘?"
老人点了点头,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滑下来,滴在生锈的铁镣上。
铁面把最后一个铁镣撬开,锁扣弹开时溅出一点铁锈,落在稻草上,像是红色的虫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