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面撬完最后一副铁镣,沈清婉已经把五个人挨个查看了一遍。三个还能走,两个腿脚不行——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,铁镣磨了半年,皮肉都烂了。
"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。一个都不许落下。"沈清婉把火折子递给铁面,自己扶起那个认识她母亲的老人,"走。"
铁面举着火折子在前面带路,五个老人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。上台阶的时候出了问题——台阶滑,两个腿脚不好的老人踩不稳,走一步滑半步。暗卫们上前一人架一个,连拖带拽地往上挪。
沈清婉走在最后面,一手扶着老人,一手握着匕首。她的耳朵一直竖着,听上面的动静。
走到台阶拐弯处的时候,她听到了声音。
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人的。从假山外面的方向传来,踩在碎石上"咯吱咯吱"响。
沈清婉的脚步一顿。
"铁面。"
铁面也听到了。他灭了火折子,甬道瞬间陷入黑暗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然后是人声——低沉的、急促的、带着怒气的。
"人呢?石屋里的人怎么没了?"
"底下!去底下看看!"
增援来了。比她预计的早了至少一刻钟。
"妈的。"铁面低声骂了一句,这是沈清婉第一次听他说粗口,"东城的火灭了。他们回来了。"
"几个?"
铁面侧耳听了几秒。
"至少十个。脚步声杂,可能有十二三个。"
十二三个。他们这边加上暗卫一共八个人,五个老人还走不动路。兵力悬殊太大。
"从洞口冲出去?"沈清婉问。
"不行。洞口窄,一次只能过一个人。他们堵在洞口我们就完了。"铁面的声音极低但极快,"假山东边有排水沟,沟宽三尺,能翻过去。但是——"
"但是什么?"
"要从洞口出去,穿过假山和排水沟之间的空地。那段空地没有遮挡,二十步远。"
二十步。在十几个守卫的眼皮子底下跑二十步。
沈清婉咬了咬牙。
"迷烟还有吗?"
"没了。王妃您用了最后一包。"
"火折子呢?"
"还有半根。"
"点着。"
铁面愣了一下,但还是照做了。火折子重新亮起来,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。
"听我说。"沈清婉的脑子转得飞快,"我出去引开他们。他们看到我一个人会追,不会注意洞口。你带着暗卫和五个老人从排水沟翻出去,往南走,第三个巷口有马车等着。"
"不行。"
"铁面!"
"属下说了不行。王妃出去引开他们,万一——"
"没有万一。"沈清婉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"我跑得过他们。北境的时候我比这更危险的情况都跑过。你带人走,一刻钟之后在巷口碰头。"
铁面沉默了两秒。沈清婉知道他在犹豫。但时间不等人,上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假山旁边,石板被踩得"咯咯"响。
"王妃,万一您出不来——"
"那就让萧墨寒来收我的尸。走!"
铁面不再说话了。他转身安排暗卫,把五个老人分给四个人搀着,自己留了一个暗卫殿后。
沈清婉把匕首攥紧了,深吸一口气,然后从洞口冲了出去。
夜风灌进衣领,冷得刺骨。她故意踩重了脚步,"啪嗒啪嗒"地跑过假山旁边的空地。
"有人!"
"在那边——追!"
喊声炸开了。沈清婉回头瞥了一眼——七八个黑影从营房方向冲过来,手里举着火把和刀。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身后的地面上。
她往东跑。东边是营房,营房后面有矮墙可以翻出去。守卫们果然追了上来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沈清婉跑过营房拐角的时候,一个黑影从侧面闪了出来。
刀光。
她本能地侧身一躲,刀锋擦着她的右肩掠过,带起一阵冷风。她顺势挥出匕首,扎进了那人的小臂。那人闷哼一声,刀脱了手。
"他妈的——"
更多的黑影涌了过来。沈清婉不恋战,拔出匕首继续跑。她的速度比这些守卫快——北境的时候她跟着斥候练过跑酷,翻墙爬屋比在平地上跑还利索。
但守卫太多了。
她翻过矮墙的时候,一个守卫从后面追上来,一刀砍过来。她侧身躲了大部分,但刀锋还是划过她的左臂外侧。
一阵火辣辣的疼。
她闷哼了一声,没有停。翻过矮墙,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,差点跪下去,但她咬着牙撑住了,继续往南跑。
身后铁面那边应该已经从排水沟撤出去了。她只要再跑过两条巷子就能到接应点。
"拦住她——"
追兵还在后面。沈清婉捂着左臂跑进一条窄巷,巷子两边是高墙,只有一个人宽。追兵挤不进来,只能一个一个追。她回头看到最前面那个守卫举着刀冲进巷子,嘴角扯了一下。
窄巷是她的主场。
她加快速度跑到巷子尽头,翻上墙头,蹲在墙脊上。追兵冲出巷子的时候看到空荡荡的巷尾,愣了一下——沈清婉从墙头跳下来,匕首从上方扎进那人的肩膀。那人惨叫一声倒地,后面追上来的人被绊了一下。
够了。几秒钟的时间差。
她翻身上了另一面墙,踩着瓦片跑了三间屋顶,跳进旁边的一条巷子。巷口有辆马车,车帘掀着,萧墨寒站在车辕上。
他看到她了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捂着的左臂上——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,但那种湿漉漉的光泽不会看错。他的脸色一瞬间冷到了极点,比北境的雪夜还冷。
"上车。"
沈清婉跳上马车,跌坐在车板上。萧墨寒跟着跳上来,车帘放下的一瞬间,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她的左臂。
"铁面呢?"她问。
"到了。在前面的车上。"萧墨寒的声音很紧,手指撕开她左臂的袖子查看伤口,"皮肉伤,不深。"
"那就别大惊小怪的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,按在她的伤口上,手掌压得很紧。沈清婉"嘶"了一声,想抽手,被他按住了。
"别动。"
马车飞速碾过石板路。沈清婉靠在车壁上,左臂传来的疼痛一阵一阵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萧墨寒按着伤口的手——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
车厢角落里搁着一只半旧的水囊,皮面上有一道裂口,水从缝里渗出来,在木板上车拉出一条湿痕。
